[烈火情人]

      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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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烈火情人:性、婚姻與外遇

作者:樊明德

前言

        這部片的英文名字是“Damage”,傷害的意思,一種很深很深的傷害,是因為,劇中的男女主角,部長與安娜,衝破禁忌,不顧一切,所展現出的赤裸裸情慾,糾結在道德與人倫之間而無法自拔,終至部長家破人亡,一切存在化為虛無,像碎滿一地的玻璃,在當事人心中留下無限的悵然。

        故事的背景是在英國,攸遠、典雅之中,瀰漫著灰灰的、幽幽的、沉沉的迷離與憂鬱,就像飄著細雨的倫敦,歐洲片給人的感覺是純真又深刻,如實的面對生命,去探索與呈現人內心深處幽微與原始的悸動,很自然、不做作。

        欣賞這部片子時,我們應暫時 拋開道德的預設立場,以赤子之心去理解社會所加諸於人的種種規範,以及這些規範與人性的衝突,特別是在冗長婚姻關係中,情感與慾望的掙扎,我們必須,拋開 所有成見,放下身段,願意以電影中的情節,所領悟出的智慧,來反觀自己,才能照見,在我們心靈深處,其實與部長與安娜共有的情慾本質,明白之後,就不再苛 責這對違反規範的人。

        女主角茱麗葉畢諾許〈Juluette Bunoche〉,法國人,曾因【英倫情人】獲柏林影展影后 與奧斯卡最佳女配角,她的氣質恬靜、典雅,散發出淡淡的愁緒,頗適合詮釋如晚期梵谷畫中的憂鬱、落寞與疏離,在她主演的二十多部影片中,如【英倫情人】、 【烈火情人】、【布拉格的春天】、【藍色情挑】與【濃情巧克力】等,都可以看到命運捉弄與生命的沉重,然而,茱麗葉畢諾許,卻能以超越凡俗的眼界,靈巧的 迴避,而走出自己的路,茱麗葉畢諾許的身上有一股解放的輕盈,就像她的祖先盧梭,回歸自然。

 

巨大的無聊

        眾人擁擠在宴會大廳,無邊無 際地聊著瑣事,此時,安娜身著一襲黑色緊身衣,像豹一樣,趨近她的獵物,這群人就像擁擠在一片草地上,閒散吃草的羚羊,而安娜早已潛伏在草叢中,靜靜地觀 察,她早已鎖定那隻獵物──部長,此時,他像是一隻走散的羚羊,在人群中單獨的徘徊,部長似乎對一成不變的客套厭煩,他的同事,想找個話題與部長聊天,以 打發宴會的無聊,同事說他不急著回家,再喝一杯才上路,「你知道我的情況」同事意有所指的說。

        部長當然知道這句話的意思,一種巨大的無聊,在日復一日,年復一年的婚姻生活中展現,將熱情、愛、驚奇等等一一的蒸發,留下來的,只剩下空洞,不僅是他的同事不想早點回家,連部長也不想,這兩個中年男人,似乎同病相憐。

        宴會中,部長機械式地回應同 事的接近,疏離地注視遠方,同事無趣地離開,部長像是在公園中漫步一般,一個人在宴會廳中徘徊,給予安娜接近的大好機會,安娜抓住這時機,迅速的趨近,部 長先是一怔,楞了一下,空洞的眼神立即射出異樣的光采,出現在眼前的,是一位怎樣的女人?部長覺得又親切又陌生,她的眼神深邃,像深藍的大海一般,蘊藏著 巨大的神秘與憂鬱,部長感到熟悉的地方,是在這女子身上,所發散出的,與自己相同的一股呼之欲出,即將迸裂的毀滅力量,是人性中亙古的、悠遠的、強大的、 不可捉摸的力量,人類因這力量而繁衍,也因這力量而毀滅,這股力量常常渲染著浪漫的色彩:愛情、婚姻、傳承與責任等,如此多采多姿、目眩情迷,這股力量是 什麼?就是情慾,赤裸裸的性。

        部長很熟悉安娜體內的這股力量,年輕時他也曾有過,夜星辰,消逝在遙遠的銀河裡,在繁忙的公務中與瑣碎的家事裡被扒的精光,但是,這激情仍然存在著,他永遠也忘不了汗水淋漓、兩個身體重疊,撞擊時的痛快。

        只不過,這樣的激情似乎被壓抑很久很久了,部長在家庭中找不到,在親情中沒有,甚至在事業的高峰中也找不到這激情,這個可以紓解生命張力的唯一魔法,似乎被深鎖在魔法書裡,與一排一排的書,共同埋在塵埃中。

        所以,我們看不到部長的笑 容,雖然他有令人羨慕的家庭,一對聰明的子女,賢淑美麗、善良的太太,貴族的外公,以及,在事業上的成就,但是,他就是不快樂,部長的眼神中,只有空虛, 我們經常可以在影片中發現這樣的空虛,他的生命,像一潭停滯的水,因為缺乏流動而靜止,而發黑,雖然他才華橫溢,在公家面前,是一顆耀眼的明星,但是,他 是如此的孤獨,看來,他只有冷漠,生命中的那股溪流,因為冰寒而凍結,沒有流動,聽不到淙淙的水流聲,看不到溪水中雀躍的魚兒。

        不管外表如何,在心靈上,部長存在生命中的嚴冬。

        而眼前這位女子,就是那位敲破冰層的魔法師,她身上握有魔法,可以讓大地春回,重燃生命的喜悅。

        部長一看到安娜,就感受到春 日般的溫暖,安娜像春雷一般,轟然巨響,驚醒在地下蟄伏多年的蟬,如今,這蟬儲存多年的生命力,那加滿油箱的引擎已被啟動,蓄勢待發,就像在西班牙鬥牛比 賽中被關在柵欄後面的公牛,怒視著廣場上搖著紅布的鬥牛士,公牛將不顧一切,以排山倒海的壯烈衝向這塊紅布。

        而安娜像鬥牛士一般,揮舞著手中的紅布,並且,將利劍遮在身後,只是,不斷地捉弄公牛,直到公牛滿身是水,筋疲力盡時,再將劍刺出,予公牛以致命的一擊。

 

人物素描

部長

        部長活得不快樂,不論是在工作場合或是在家裡,總是落落寡歡,按理說,他是社會眼中的成功男人,羨慕的焦點,應該知足才對,但為什麼總不快樂?

        這和部長的性格與處境有關, 部長是一個處處追求完美,一板一眼、聰明、辯才無礙又風度翩翩,集權利、才智、財富與外表於一身的天之驕子,早年還是鄉下窮醫生的時候,因為做事細心紮實 而被貴族之後的殷格莉相中,結婚之後,在岳父以及太太的鼓勵之下從政,靠著丈人的政治資源以及自己的才華與努力,終於在政治界嶄露頭角,這一路走來,不論 是在愛情、家庭與工作上都相當的順遂。

        在還沒有攀上高峰的年輕時 候,對於才學俱佳的佛博士而言,攀上頂峰確實是一個很吸引人的目標,一方面測試自己的能力給自己找到更寬闊的舞台,有些鳥兒天生屬於天空,需要在藍天翱 翔,對於從前鄉下的小醫生來說,如果能攀上政治的峰頂,將是無比的榮耀,也不虛度此生,對於生活寬裕,能力強又有政治資源的男人而言,這是合理的想法,成 為位高權重的官員,可能不再是職業謀生的問題,而是存在的意義或是使命感。

        然而,就在首相屢屢召見,極 端欣賞,準備延攬他就任衛生部部長,正式入閣前夕,他並沒有一絲絲的喜悅,他覺得自己不想登頂,似乎,對於權利沒有太大的貪念,並不汲汲營營於巴結、佈 局、搞關係。部長常以他的醫學專業勝出,在環保議題上,走向更寬廣的歐洲舞台,口若懸河的維護英國立場,獲得許多觀眾的迴響,當然也包括殷格莉與安娜。

        部長已獲得男人中許多珍貴之物,但仍不快樂,是因為工作與家庭的太順遂而淪為重覆、瑣碎與平淡,以及由平淡蒸發成為空洞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獨坐在辦公桌前,發呆到深夜,看著窗外河面上點綴著色彩斑斕的燈火,凝視著夜空,回顧這一生,雖走的平順,但卻缺乏什麼,覺得這樣的存在,雖然華美,實則虛無,到底少了什麼,讓他如此地沒有紮實的感覺,他思付著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回想,在職場上似乎沒什麼 可以談心的朋友,因為官僚系統的形式化與爾虞我詐,與自己的個性格格不入,他不是那種愛作秀,像花蝴蝶般飛舞的小丑,況且,他也不戀棧權力,不需要刻意去 察言觀色,拉攏政治勢力,最重要的是,他是首相面前的紅人,這一切表示,在工作上部長是得心應手、沒有太多煩惱的。

        部長又再回想這些年來的家居 生活,仍然是一種平淡、空洞,他記得剛從政時,為了有一番做為,經常在外奔波,很少在家陪孩子,作為一個政治人物,總有無法推辭的許多交際應酬,而富裕的 家境,更可以花錢請奶媽分擔養育工作,再說,有一個能幹賢慧的妻子打理一切,這些,使部長得以放心在工作上全力以赴,並且合理化了對兒女缺乏互動的行為, 長期下來,部長和家人間發展出難以跨越的冷漠與疏離。

        部長覺得儘管如此,他不算一位不負責的父親,畢竟,對一個男人而言,最重要的是事業。

        望著窗外的夜空,部長仍在思 考著,為什麼自己不快樂,他回想這麼多年來與殷格莉之間的對話越來越少,很久很久不再促膝長談了,兒女都大了,馬丁在報社工作,而莎莉也進入青春期,開始 交男朋友,這個家,一切都如此的平靜,沒有起伏,殷格莉將一切整理得井然有序,就像太陽每天一定從東邊升起一樣的規律,部長與殷格莉之間沒什麼好談的,大 家都有默契,大家都習慣了,部長心想。

        直到遇到安娜,部長才找到答 案,原來在他的生命中,以及在所有的人類中,都同時具有創造與毀滅兩股勢均力敵的能量,在部長的前半生中,一直很平順,在創造的道路上飛快地跑,正的能量 得以盡情的宣洩,一心一意地往前邁進,一路走來,不曾走過與品嚐毀滅的力量,因此,對黑暗的勢力不夠理解,當魔鬼向部長招手時,很快的就範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從另一個角度來看,那魔鬼並不是安娜,安娜只是我們心中魔鬼的投射,其實,我們潛意識中一直想放縱,從層層的社會制約中解放,從單調的婚姻桎枯中逃離,有些人暫時逃離了,獲得一絲絲的喘息,而多數人永遠無法放下這沉重的枷鎖。

        部長想藉由安娜逃離職場與婚姻的巨大無聊,以便讓心中的另一股勢力能夠解放、翱翔,只不過這次飛沒多久,就機械故障,飛機從空中解體,化成一團火球,裂成數千個碎片,散落在方圓數十里的海面,最後,一片片沉入海中,成為永恆的寂靜。

        令人驚訝地,即使安娜造成部長家破人亡,部長卻沒有怨懟,而仍然無時無刻惦記著安娜。

 

解放的力量

        安娜的力量來自於她手中所握有的那把鑰匙,可以解開部長壓抑在心靈深處,那股巨大的黑暗勢力,內涵情慾、攻擊、破壞,因為這些是「正常」的婚姻生活中無法展現的,是被歲月磨損掉的,因為它與正常狀態有別,因此而被視為異常或則以偏見命名為「黑暗」。

        但人性本來就是善、惡並存 的,更正確的說,在我們的基因裡,本來就已經設定了某些機制,包括攻擊、交配、吃、喝、排泄、好奇…等等衝動,心理學家佛洛依德則將這些原始的衝動命名為 「本能」,是一種不經理性思考,受內外在刺激而引發的、天生的一種行為,並且以「生之本能」與「死之本能」加以分類,前者包括了飢、渴、性,而後者就是攻 擊,攻擊的方向向外,就是以外界人、事為攻擊的對象,包括戰爭、打架、爭吵,而攻擊向內,則是一種自虐行為,包括不吃不喝,或極端的自殺等。

        雖然攻擊被命名為「死之本能」,給人一種嘔吐感,但是,我們必須理解的是,之所以為本能,是與人的生存息息相關,如果無助於生命的化成,則早於漫長的進化歷程中就被改造或放棄,而不再有基因中的攻擊本能。

        例如,原始人類必須與毒蛇猛獸對抗,必須狩獵以維護自己的生存,這就是攻擊本能。

        當人類的族群,逐漸繁衍擴大,為了競爭稀有資源,於是引發不同族群間的戰爭,戰爭的規模常與人口數成正比,當人口越多,達到臨界點時,所爆發的戰爭規模越大。

        在承平時期,為了維護秩序, 以利人口繁衍,不同社群都會演化出一些規範,用來架構、壓抑、引導人的攻擊本性,使不任意發洩,搗亂人的生活,進而阻礙人口的發展,這套規範是許多具體 〈法律、警察〉與精微〈文化、教育、習俗〉所交織而成,人從小就投入其中,久而久之,吸收、內化,而最後成為生命共同體。

        於是,攻擊的形式、內涵與表現,多數具有一定的規範,在何時何地,哪些攻擊行為是被容許的,以及哪些是被禁止的,都有一套複雜、細微的規範。

        在戰爭中,對敵人的殺戮,往往被解讀為一種視死如歸的英勇,為人所歌頌。然而一旦戰爭結束,則殺戮行為,是不被允許的,殺人者可能受到法律的制裁與道德的譴責。

        並非在承平時期,我們就沒有 殺戮的衝動,或則,就沒有強烈的攻擊慾望,只不過我們將其降低、掩飾、壓抑、轉移,改頭換面以另一種形式呈現或者將其昇華而已。攻擊的本性,以及由這本性 所產生的能量還是源源不斷地產生,相當的巨大,相當的駭人。在本片中,我們將看到部長與安娜將攻擊與性加以結合,表現在床弟之間,驚天動地的交合,而自人 類祖先亞當與夏娃時即擁有的原始力量,終獲得解放。

        很難想像,在戰爭中互相殺伐的軍人,在承平時卻是如你我鄰居般一樣的溫馴,而這些軍人體內兇猛之被啟動,則是因於情境因素,這麼說,是要我們理解每個人體內原本具有的攻擊本能。

        部長也具有這攻擊本能,他屬於完美性格,做事紮實,有一次,他召集所有下屬,嚴厲的斥責,說這群幕僚的最後文稿錯誤百出,部長大發雷霆,要求手下立刻修正,對著這頭發怒的獅子,手下們像一群羊般瑟縮在一起,這樣的攻擊行為是被社會所允許的。

        然而,部長的心靈深處,有一股不為人知,甚至連自己也摸不著的悸動,躲在暗處,蠢蠢欲動,蓄勢待發。

        我們可以這麼比喻:其實,在 我們的體內有兩具引擎,生之本能與死之本能,所用的燃料不一樣,生之本能使用飢(吃)、渴(喝)、性(性交)為燃料,維持生命的基本生存,而死之本能使用 攻擊為燃料,也是在維持生存,而我們的理性在驅使這部車,駛在道路上,以及朝向預定目標,這兩部引擎,如果能夠協調合作,運轉順暢,則汽車會開的平穩、順 暢,反之,如果有一部引擎順利運轉,而另一部引擎不順暢,則汽車可能馬力不足。在影片中我們經常可以看到部長在上班場所,以及在家裡,即使週遭圍繞著人 群,仍不免感到孤寂,眼中透露出空洞,總是心不在焉,基本上,他對於家庭、子女以及工作都沒有一股發自內心的熱愛,他因為欠缺熱情而沒有生機。

        也就是說,部長體內的兩部引 擎只有一部是運轉著,另一部則早已熄火,這部車子的馬力不足,而安娜正是那位可以從新點燃這具熄火引擎的關鍵人物,其實,這部車子已經儲存充足的燃料,只 不過另一具引擎沒有被點燃而已,一經點燃,則引擎將撕撕怒吼著,像一隻發怒的公牛,也像一隻脫韁的野馬,跑像致命的吸引力。

        這是一種解放的力量,將馬身上的韁繩解下,將關著蠻牛的柵欄移開,並非每一個人都有這股解放的力量,而安娜之所以成為部長黑暗力量的解放者,有其先決條件:她冷艷、大膽、肆無忌憚、不顧一切,以及以自身的被虐狂來滿足部長的攻擊慾望,以投其所好。

        這兩個人之所以如磁鐵般吸住,難分難捨,是有其共通點:兩者雖外表冷漠,但內在卻隱伏著波濤洶湧的激情,就像在冰河下的水流一樣,不斷地流串著,想要找到一個出口。兩者都屬於悶燒型。

        安娜握有這把解放部長的鑰匙,她象徵著部長以及許多男人心靈深處蠢蠢欲動的黑暗勢力,這股勢力如同黑夜般,與白晝同樣強大,安娜總是穿著一襲黑衣,披覆著厚厚的神秘感,巧合的是,部長也偏好黑色的西裝,兩人的激情,如同淪入地獄的一對天使。

        鬥牛士是用手中的紅布來挑逗發怒的公牛的,公牛看到紅布一飄一飄的,馬上情緒沸騰,朝著紅布撞去,牠看不到紅布旁邊的鬥牛士,無法理解鬥牛士與這塊紅布之間的關係,以及隱藏在紅布後面的殺機,牠被情緒淹沒了,心中只想撞擊紅布。

        而安娜精心策劃著,技巧閑熟 地舞動她手中的紅布,她那深邃的眼眸,牢牢地扣住部長,引導他進入安娜體內,浩瀚的情慾。當安娜滑進宴會大廳,與部長遭逢時,眼中閃亮著期待、曖昧,她目 不轉睛地注視著部長,那眼神如此的溫柔,只有在相愛的情侶眼中才可能找到,當部長接觸到這樣波動時,整個身體震動一下,好像觸電一般,此時,安娜藉口自我 介紹說她是馬丁的女朋友,部長溫柔的問安娜認識馬丁多久了?安娜回答說「不久」(不是很深的交往,歡迎你的加入),部長說「我明白了」,接著,安娜很曖昧 的吐出一個字「我…」,在這個短短的邂垢之中,兩人彼此緊緊地注視著,他們是透過眼眸溝通的,部長似乎可以經由安娜的眼睛去捕捉到冷艷背後的熱情,安娜的 眼睛,像一面鏡子般,反射出熾熱的火焰,就像在冬天冰凍的河面鑿開一個洞,可以看到底下的水流般。

        我們回想,在我們熱戀當中,其實,並不需要太多的言語,只是彼此深情款款地注視著,這樣,我們才能理解,「無聲勝有聲」的境界,也才能體會,為什麼安娜與部長之間沒有經過冗長的追求遊戲,卻能像柴乾烈火般的心有靈犀一點通。

        雖然部長隱約從安娜的眼神中捕捉到激情,也不由自主地沉入幻想,他思忖著與安娜上床的可能性,安娜脫下衣服時,所呈現出如凝脂般的小腹,飽滿欲滴的乳房,那嬌小的身材是如此的迷人,他可以想像自己的身體完全纏住這嬌軀的暢快。

        但是,由於安娜是自己兒子的 女朋友,他暫時壓抑這股衝動,他雖然知道這頭發情的母獅,正在自己的地盤上晃來晃去,若無其事的低吟幾聲,有事沒事的躺下來舔舔爪子,但這隻母獅原本屬於 另一隻公獅的,他必須小心翼翼地確認這母獅的動向,以免爆發公獅間毀滅性的爭戰。

        部長必須處理心中的亂倫禁忌,自古以來,一直是一項禁忌,而且,部長身為公眾人物,更必須小心。

        幾天前殷格莉曾告訴他馬丁交新女朋友了,部長一臉不屑,懷疑的地問:「真的」,殷格莉想確認部長話中的涵義,部長回答道:「女人看上他哪一點?他只想來一腿!」

        馬丁的父母一直以為兒子尚處於實驗與尋找階段,仍不斷地更換女友,似乎,馬丁交女朋友的目的與其說是固定下來,以沉澱安定與情感的依託,倒不如說是不固定下來,以帶給生命刺激與喜樂。

        部長似乎看不起兒子,總以為女人看不上馬丁,既然女人終究是看不上馬丁,而且馬丁這次所交的女朋友將和先前許多次一樣,無疾而終,那麼,他應該是可以和安娜交往的,畢竟,年輕人只是玩玩而已。

        有一天,馬丁帶安娜回家做 客,安娜一襲黑衣,靜靜地,始終不發一語,安娜的心中很徬徨,她現在是以兒子女朋友的身分前來作客,然而,她真正喜歡的卻是兒子的父親,她該怎麼辦?她應 該要打破所有的禁忌,繼續誘惑部長嗎?一個事業有成,家庭美滿而聰明絕頂的公眾人物,能夠不愛惜自己的羽毛,而與她共沉淪嗎?安娜擺盪在激情與理性之間, 表面上沉靜,心中卻暗潮洶湧,她隱約感覺到一股熱流從下面升起,流竄,進入她腦中最原始與爬蟲類相似的部分,在那裡,這股熱流不斷地刺激著,而最後,大腦 皮質層的理性似乎停止作用,由這最原始的,掌管情緒的腦取得最終的勝利。

        當然殷格莉與馬丁都不了解安娜腦部的化學變化,以及身體中繞動的熱流,看在殷格莉眼裡,只覺得這女孩很奇怪,靜的嚇人,殷格莉擔心地問馬丁「她正常嗎?」。

 

人物素描

安娜巴頓

        從安娜巴頓的立場而言,絕對不會承認自己是一個「婚姻破壞者」,她認為,從利益交換的觀點來看,A付出某種物品與B交換某樣物品,雙方各盡所能,各取所需,市場因為交易而熱絡,而人也因為交易而滿足,這事非關道德。

        安娜的籌碼是摸不著邊的神秘,像泥鰍般地滑溜,以及奔放的熱情,她以此交換馬丁的純真、安定與關愛。在某些交易行為上,買賣雙方有個默契,就是同一個商品不可二賣,然而,安娜並不遵守這樣的原則,她公然地與馬丁交易,又私下的與部長交換。

        然而,安娜並不想要傷害兩 人,她其實是心存僥倖,一種賭博的心理,她覺得,在社會上,有些男人不是也有類似的安排嗎?男人回到家中,扮演好爸爸、好丈夫的角色,然而在外面偶然花天 酒地,搞個婚外情,交交女朋友,不也一樣過得很好嗎?如果男人們的生命可以截然分割成家庭與家庭之外,而沒有任何道德上的責難,而我們的社會也一向對男人 較為寬容,給予男人與女人不平等的雙重道德標準,那麼,女人存在的基本尊嚴在那裡?深沉、變動及與眾不同的安娜不會遵守這樣不公平的雙重道德標準,她有她 自己的道德標準,超越了社會習俗。

        首先,安娜覺得自己也可以像 許多男人一樣將心靈與肉體切割兩半,一半屬於馬丁的,一半屬於部長的,像兩條平行線般,而如果當她與馬丁在一起的時候,盡力地做好馬丁太太的角色,而與部 長在一起的時候,盡力地做好部長情婦的角色,這樣不是一種很完美的安排?很愉快的人生嗎?

        安娜看過許多婚姻關係,她父 母的婚姻就吵吵鬧鬧,她的母親結過四次婚,要不是第五次在雷諾市舉辦結婚典禮時,安娜的母親臨陣脫逃,有可能結第五次婚。安娜很理解婚姻的本質,很早很早 以前,她就捕捉到她父、母親臉上所流露出的空洞乏味,因此,在她第一次見到部長時,看到部長在宴會中孤寂的身影,落落寡歡的模樣,馬上讓她聯想到她母親在 婚姻生活中所遭遇到的相同問題:空洞。

        然而,安娜的母親比部長自在 許多,在於她沒有如部長般的公眾形象,以及強勢的妻子與岳父,沒有如部長般很強很強的婚姻制約,因此,比較可以從婚姻生活中進進出出,然而,部長一進入婚 姻枷鎖中,就出不來了,不管他的婚姻生活再如何的形式與輕微他都無法走出來,他曾有一次跟安娜討論說要跟殷格莉離婚,娶安娜,被安娜阻止,安娜告誡部長, 這樣做只會一竿子打翻一條船,一切都毀了部長只好作罷。

        安娜理解這空洞,她也不想讓她的生命桎梏在固定的婚姻形式裡,她已經經歷過哥哥的死亡,很了解人的有限性與脆弱性,生命應該是一場又一場熱鬧的饗宴,而不是無止無盡的寒冬,安娜不想虛度生命,她想活的自在、活的快樂,把握住分分秒秒,及時行樂。

        安娜喜歡自由,不願意被獨 占,當年她哥哥就想獨占她,被她拒絕之後自殺,安娜之所以選擇馬丁,也是因為馬丁的佔有慾不是那麼強,可以給予安娜所需要的自由,有較大的空間去實踐自己 的欲求,而當部長說要與殷格莉離婚而與安娜結婚時,安娜覺得不當的原因之一,也是她不想讓自己被部長綁死,部長的個性與他兒子不一樣,部長比較拘僅,不可 能有馬丁那般的容忍度。

        不論從什麼觀點而言,還是保持現狀最好,因此,安娜一再地要求部長不要「想入非非」,而是要「保持現狀」、「順其自然」,只不過安娜的「順其自然」是擺盪在部長與馬丁之間的危險三角關係,最後,終於引火自焚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不唯殷格莉不了解安娜,即便 與安娜有肌膚之親的部長與馬丁都不能完全理解安娜,在冷艷中,發散著厚厚的思緒,心事重重,安娜很少笑,總是緊抿雙唇,眼神中流洩著哀傷,而這哀傷,是如 此的古老、悠遠,深深的刺入她的生命,留在她的傷口,旁人很難直視這傷口,這傷口連同這根刺已經被包藏在肉芽裡,看似復原,但這傷口皮膚卻異常地薄,極端 地敏感,而那跟仍潛留在肉裡的刺,仍然像孫悟空頭上的緊箍咒一樣,緊緊的卡住安娜的生命。

        這根刺是安娜心中永遠的痛,是哀傷的根源,挑撥它,則會發癢,且疼痛難挨。

        安娜的父親是一位外交官,長 年駐紮在國外,一個國家換到另一個國家,她與哥哥相依為命,每到一個新國度,他們就得拋去一切,割斷舊有,重新開始,他們的童年就這樣不斷地飄蕩,在東奔 西走中,安娜與哥哥體悟到,他們無法擁有什麼,今天得到的東西,明天可能被迫放棄,唯一,他們可以擁有的,只是彼此,在心靈上,安娜與哥哥是一體的,不可 分割的,一對心靈上的連體嬰。

        然而,安娜逐漸成長為亭亭玉 立的少女,一朵含苞待放的花朵,在時間來臨時,終將綻放。安娜開始約會,看著這個與自己從小相依為命的妹妹,逐漸成熟,漸行漸遠,哥哥心中很不是滋味,他 一向認為安娜就是自己,而自己就是安娜,兩人是一體的,而安娜就像自己的雙手一樣,既是自身的一部份,又完全順從於頭腦的指揮。

        一天深夜約會,男孩送安娜回 家,在車上吻別安娜,被在窗前等待許久的哥哥看到,妒火中燒,等安娜進門後,對著安娜咆哮:「妳要讓他上妳嗎?妳這個婊子!」,安娜驚慌地躲入自己的房 間,將哥哥鎖在門外,哥哥在門外猛敲門,想要進來與安娜結合,讓心靈與肉體透過交合,融匯成一體,保存完整的感覺,不會因為安娜的成長、分離,而如手臂被 割斷一樣的痛楚。

        哥哥一直守在門外,想進來佔有安娜,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,怒吼聲轉為哀求聲,之後聲音逐漸微細,終於靜止了,而安娜也在疲倦中昏昏入睡。

        清晨醒來,發現屋內一片騷動,哥哥在浴室內割腕自殺身亡,浴缸中的水染成一片腥紅。

        這就是安娜心中永遠的痛,一 直埋在傷口的刺,對此,安娜自付道:「我們一無所有,只有彼此。我愛他,他不能面對我的成長,他不能放手,他想獨占我,所以我害怕被他佔有。你知道,如果 你能想像,生命中最殘酷的事,發生在我身上,我哥為了我而自殺,我得做抉擇,我下定決心,我可以就此沉淪,但我不願意,別忘了,受過傷的人最危險,他們總 能履險而倖存。」。

        安娜身上的刺就是這樣形成的。一直隱隱作痛,希望有位外科醫生,能夠幫她開刀,將刺拔除,使傷口得以完全復原。而安娜往後的生活,受這刺影響而有巨大的變動,在潛意識中,無時無刻不再擦拭這傷口,企圖將刺拔掉。

        哥哥的死,伴隨著震驚、悲傷 與絕望,當時哥哥自殺時才十五歲,家人為了保護安娜,盡快將她與母親送離現場,交由有相同外交官背景的好友看護,而好友的兒子彼得正在房內等著安娜,安娜 思緒瀕臨潰決,身上披著染血的睡衣,痛苦極了,在極端痛苦快要發瘋的當兒,安娜生之本能甦醒,內在的聲音,頻頻告誡自己不能就此瓦解,一定要活著,自己還 年輕,往後還有一大段的路要走,於是,在極度痛苦中,安娜央求彼得與其做愛,希望能夠以做愛時的專注來暫時遺忘哥哥自殺的痛苦,如果痛苦一次一次的襲來, 那麼,就一次又一次地以激情加以衝散,並且,以完事後的疲憊將痛苦稀釋。

        人在極度痛苦而無法抵抗時, 會採取某些極端的措施來暫時紓解這痛苦,即使這些舉動是非理性的,非根本解決之道,但是處於極度痛苦的人,根本無法想到未來,他所想的,只是盡快渡過眼前 的苦難,不管用何種方法,花費多少的代價,這樣的專注與不顧一切的心情,類似於牙痛與拔牙時的專注,在拔牙的過程中,多半只想到趕快將牙齒拔掉,不會想到 其他事情。

        痛越深時,人越被痛所吸住,而無法自拔。

        安娜與彼得那一夜的交合,是在極度張力下,充滿巨大哀傷,為了暫時紓解的一種工具性行為,類似一個人藉由摔東西、踢門、喝酒、嗑藥、坐雲霄飛車、吵架…等等的宣洩情緒的行為,如果A刺激〈前述的摔東西等行為〉之強度不亞於B刺激〈哀傷〉,而且,即使A刺激的持續力不長,仍然可以在個體全然無助以及求生本能的呼喚下,不顧一切地取代哀傷,使生命獲得一絲絲的喘息。

        不僅是人類有此種代替行為,在大自然界中,許多生物亦有類似的行為。當兩隻棘魚彼此為了爭奪領土而將進行殊死戰邊緣,有時候會忽然彼此倒立起來,於是解除了可能的傷害,這種現象也被稱為「社會性釋放」,可以解除強烈的張力,不致於因為壓力過大而崩潰。

        無論如何,安娜在那一夜學到 以激情暫時紓解傷痛的行為模式,在往後安娜的成年生活裡,不斷地更換男朋友,安娜無法沉澱下來,讓自己清澈,早年的哀傷,那根刺還在,不斷地翻攪著她的心 海,永遠是一片渾濁,她很想安定下來,卻又不由自主的混亂,就這樣一下子清晰,一下子混淆,在白天時理性,在夜晚時激情,她的人格分裂成兩個。

        安娜一次次的更換男友,是在創造一次次的激情去清洗這傷口,而這傷似乎無法痊癒,因為這清洗的行為只作用在皮膚表層,只有消炎作用而已,那根刺一直殘留在體內,必須開刀才能取出、根治。

        或則可以說,安娜因創傷經驗而發展出自虐傾向,上癮行為,而必須使用越來越強的劑量,才能滿足。

        安娜既然已經產生了一種聯結:將激情與哀傷紓解聯結,養成一種習慣,作為對抗、擦拭傷口的反射動作,她就必須一次次的尋找激情,而這激情的強度必須是夠強的,新男友可以帶來強烈的激情,因為雙方還新鮮,但久了,刺激就會快速的消弱,人是很容易玩膩的。

        安娜的童年生活,已經埋下後 來不斷變動的種子,在三十歲以前,安娜總覺得生命如浮萍一般,是沒有根的,她的哥哥可以自殺,父、母可以離婚,友伴可以遠離,生命其實不是像樹一樣,有 根,可以紮入泥土,吸收養分,從而枝葉茂盛,而是,像雲一樣,飄邈、虛幻、變動。

 

人物素描

殷格莉

        殷格莉在片中扮演傳統女性,賢妻良母的角色,氣質出眾,行事有分寸,她將所有的時間投注在孩子與丈夫身上,偶爾應邀參與慈善活動,雖然是官夫人,但絲毫沒有架子,一天早上,部長司機順道前來用餐,殷格莉親切的挽著司機的手,拉他走向廚房,親自為司機下廚。

        殷格莉系出名門,她的父母親常在莊園裡招待名流,使古堡中充滿了歡笑,因此造就了殷格莉良好的社交手腕。

        儘管殷格莉在各方面都相當的優越,但對於部長,她只是全然地愛、默默地付出,完全沒有高高在上、咄咄逼人的氣勢,殷格莉已經習慣部長經常不在家,她能獨立作業,處理各種瑣事,將家裡打點的井然有序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也不囉唆,部長不跟她講工作情形,她很關心部長的升遷,都是由她父親那兒打聽消息,有一次部長回家,她跟部長說她的父親來過電話,說是首相特別召見了部長,部長卻一臉嫌惡的說:「妳爸真多事!」,如此,殷格莉也不會對部長白眼。

        總之,殷格莉是一位賢慧、認命、聰明、負責、有錢、又不多話的女人,是傳統賢妻良母的代表。

        所以當部長與安娜間的姦情曝光之後,殷格莉很不理解,為什麼對這樣幾近於完美的太太,部長仍感到不滿意?

        女人與男人的生命截然不同,女人的成長過程是不斷放棄自我,成就家庭的歷程,而男人卻隨著成長而仍能保持相當獨立、完整的自我,而且,不斷在工作與人際上增進自我。

        女人的生命就是一次次放棄自我的過程,當婚禮即將結束時,父親挽著女兒的手,放在女婿的手上,就象徵了,女人生命的第一次轉折,由父母心中驕驕女的角色,淪為主─從關係的新郎的女人的角色。

        及至兒女出生,當上媽媽之 後,對於孩子更是百般的呵護,母子之間形成了牢不可破的聯結,孩子從母親身上吸取奶水與精神,而逐漸長大成為成熟、獨立的個體,而母親依賴孩子,將孩子置 於比自己或先生更重要的地位,孩子的一顰一笑立刻牽動母親的悲喜,母親存在的先決條件就是孩子的存在。

        不過,對於女人而言,這一切的自我犧牲總是期望立於婚姻忠誠的先決條件上,在這個框架內,再大的不滿,再多的付出,都是可以釋然的,有時,還帶有自虐般的幸福感。

        然而,一旦忠誠受到挑戰,這個圍籬倒塌,則所有的力量將脫逃、渙散,再沒有一個中心用來凝聚妻子和母親的生命力,轉化為對丈夫與子女無怨無悔的付出。

        家,不僅是表面上實體的房子以及具血緣關係的家人的組合,更包含了做為人類本能上的根源需求,一種以忠誠構築的堡壘,包裹著對於家人純淨的愛與包容,用來抗拒堡壘以外,複雜、殘酷的世界。

        然而,由忠誠所建立的堡壘並不堅實,在於人性本身的多變與複雜,容易自開城門,招惹外來的誘惑,就像當年吳三桂打開山海關,引清兵入關一樣,導致明朝的亡國。

        殷格莉沉重的恨,不僅止於她的至愛,兒子馬丁的死亡,更在於丈夫的背叛,而讓她數十年來辛苦經營的一切,在一夕間瓦解,使她覺得所有的付出都是不值得的,他們一開始就不應該結婚,殷格莉向背叛她的丈夫控訴。

 

自虐與贖罪

        直到安娜遇到馬丁與部長才安定下來,因為這對父子同時滿足了安娜性格中的分裂需求:既安定又變動,既正常又異常,人,其實是有許多面相的,只不過我們往往將某些面相加以壓抑、隱藏,使看起來符合社會規範的「正常人」。

        安娜早年的創傷經驗,由於一直沒有解決,遂不斷地釋放出一種毒素,不斷地深化了安娜的人格分裂,增強了性格中變動與異常的強度。

        正常與異常在她的體內同樣的巨大,誰也不讓誰,現在,讓我們來分析安娜的雙重人格傾向,以便理解為什麼她同時需要這對父子,意圖維持不穩定的三角關係,而走在鋼索上,隨時可能摔下來,粉身碎骨。

        安娜為什麼找上部長?為什麼他們之間的性愛如此的異常,充滿了性虐待與被虐待的演出?我們在此先描述一下,部長與安娜的脫軌演出。

        一場精采絕輪的西班牙鬥牛表演需要兩項要素:技藝高超、大膽的鬥牛士與體形狀碩、憤怒的公牛,這樣,一搭一唱,才會有完美的演出,在賽前,主辦單位必須仔細篩選、確認,這頭即將出賽的公牛是充滿生命力的、粗暴的以及鬥志十足。

        安娜當然也經過仔細評估與確 認過部長,第一次是在宴會場合,第二次則在部長家中,當馬丁正式將安娜介紹給父母時,這兩次,安娜都把握機會,既委婉又直接地詢問部長的「意見」,是因為 都是在公開場合,而安娜是馬丁的女朋友,更在於,安娜即將從事的是極為親密的床事,於是,他們使用另一種更為精微的方式:眼神,俗語說,眼睛是靈魂之窗, 安娜在這兩次場合中,以眼神與部長溝通確認,直覺告訴她,部長就是那頭發怒的公牛,而安娜將全權掌控這場遊戲,她將逗弄這隻公牛,誤導他屢屢向一個虛幻的 紅布撞擊,在每次撞擊之後,安娜輕巧的在牛背上刺入一柄帶有羽毛的匕首,這隻牛,怒視著眼前那面紅布,經過屢屢的撞擊之後,還是屹立不搖,不斷地飄舞、晃 動,好像在炫耀著自己、嘲弄著自己,於是,這頭牛更加的發怒,兩隻眼睛充滿了血絲,耗盡一切力氣,朝著這紅布一次又一次地猛擊。

        當安娜已經確認、理解部長飛 蛾撲火的衝動之後,情緒高張,公牛與鬥牛士都被雙方激起莫名的興奮,一天,安娜下班後,直接走向電話亭,撥電話到部長的辦公室,當部長聽秘書說有位叫安娜 巴頓的小姐外找時,已經覺察到時機成熟了,他立刻要秘書將電話轉過來,直接了當的說:「留下地址,我一小時之後到!」,大膽而直接,安娜與部長都一直在期 待的事即將發生,多少日子來的等待、迂迴與趨近,如今,獵者與獵物就在眼前,幾乎可以聞到對方身上散發出來的氣味,安娜與部長間的張力達到頂點。

        部長依地址進入安娜家,他熱 烈地搜索著,卻不見安娜的蹤影,心裡七上八下,不安地望向房間走道,在盡頭處,他覺察到一股騷動,安娜在臥房裡,臥房,一個比客廳更為私密的地方,部長更 加確定自己的直覺,安娜選擇臥房作為會見部長的場景,已經說明了一切,如同將最後一層阻隔公牛柵欄打開一樣,公牛向前猛衝。

        部長進入安娜臥房,鋪著火紅 的地毯,就像彼此心中熊熊燃燒的烈火,安娜穿著一件白色上衣,配搭黑色窄裙,白與黑綜合,上身的純潔與下身的邪惡在安娜身上匯聚,安娜坐在床沿,注視著部 長,緩緩地,順著床沿滑坐在地毯上,兩手張開撐起,擱在床沿上,有如耶穌被釘十字架時,兩手撐開的姿勢,部長貪婪地注視這獵物,跪在安娜面前,解開西裝, 猛然前撲,將安娜以泰山壓頂之勢推倒在地毯上,摔落在地毯上的安娜,將雙手高舉,做投降姿勢,彷彿在告訴部長,我如綿羊般的溫馴,完全臣服於你,快來用 我!快來用我!隨便怎麼用都可以!部長一向管人習慣了,有很高的權利慾,面對眼前這個溫柔若水,沒有形體的動物,他的權力找到了任意施展的天地,安娜以低 下包容部長的堅硬。

        部長死命的壓著她、抱緊她、 捏她、撞她、舔她,部長迫不及待地,拉開西裝褲拉鍊,對著隱藏在黑色窄裙中的草叢衝去,左突右進,急躁中,對不準,還好,安娜將屁股技巧地拖起,張開大 腿,打開花叢大門,順勢,部長進入了,安娜「嗯」的一聲,與部長融為一體,閉著眼睛享受著部長的橫衝直撞,感到無比的暢快,而身體也不安的騷動著,跟著, 部長多年來所累積巨大的能量也灌入安娜的體內,由於儲存的水量太多,部長在激情的晃動幾下之後,就山洪爆發,洪流如萬馬奔騰般傾巢而出,「啊!」的一聲, 部長控制不住呻吟地長哮一聲,像洩氣的皮球,匍伏在安娜的身上,剛才氣勢洶洶的公牛,如今像一隻綿羊一樣,動也不動地趴著,天地瞬間停止。

        部長感覺,多年來的壓抑一下 子被清理乾淨,然而,淨空的身體卻感到無比的虛無,在激情消退之後,湧上來的不是寧恃,而是更為強烈地,帶有一絲哀傷的,無邊無際的孤獨,而安娜,滿足地 擁抱這頭公牛,發出燦然的笑容,部長站起來,整理服裝,注視鏡中的自己,只反射出滿臉地空泛,他仍找不到嚮往已久的溫暖,安娜不是那秋日午後和煦的陽光 嗎?怎麼沒有一點暖意?部長茫然著!

        部長疲倦地整整衣服,走出臥室,安娜已經換上一襲黑色的居家服,躺在紅色的沙發上,一脈悠閒,安娜似乎已得到她的寧靜,彷彿她身上的那根刺,因敷上止痛藥而不再那麼痛。部長走向客廳,隔的遠遠的,望向躺在沙發上的安娜,不發一言,開門,跚跚而去。

 

人物素描

外公

        當馬丁升任報社政治組副召集人,殷格莉想趁此機會聚一聚,並且多了解安娜,於是馬丁帶著安娜來參加聚會,並且也邀請了這個家族的大家長,殷格莉的父親--愛德華外公,愛德華外公是貴族後裔,一臉慈眉善目,在劇中扮演老好人的角色,他的妻子多年前往生,目前一個人在古堡裡獨居,是一位溫文儒雅的長者。

        當愛德華外公看到安娜時,說 「今天的主角來了!恭喜」,本來主角是馬丁,卻說是安娜,在於外公待人敦厚,希望讓安娜有一種受到重視的感覺,不會覺得是一個外人,與馬丁的家庭格格不 入,此外,外公恭喜安娜,隱隱約約中,從安娜與馬丁兩人臉上洋溢的幸福,以及,分不開的四目交接,外公覺得這對情侶是認真的、相配的,也許在不久的將來他 就可以抱孫子,而貴族的香火,將透過安娜得以延續,於是外公喜上眉梢。

        為了表示親切,外公對著安娜 表示他是安娜的新朋友,讓安娜放一百個心,他不會反對安娜與馬丁交往,而安娜則恭維道,她常讀外公的大作,我們雖然不曉得安娜是否真的常讀外公的作品,但 是,可以看出安娜是一位有氣質、有深度的人,她的工作性質是古董器皿的鑑識,有一次,當部長與安娜的前任男友彼得不期而遇時,為了化解彼此的尷尬與敵對, 安娜藉口說部長是前來借一本絕版書,因為彼得知道安娜正與馬丁交往,安娜不希望彼德看穿她與部長間的「內線交易」。

        安娜應是有讀書習慣的,散發 出一種沉靜、攸遠的氣質。在席間,外公半帶調侃表示,是他與殷格莉「逼」部長從政的,這句話點出了部長何以已經攀上政治的高峰,一個眾人注目的明星,卻仍 感到孤寂,並非是他的位高權重,擴張了他與其他人的距離,部長看來不是那種不可一世的傲慢,他甚至邀請他的隨身司機到家用餐,而殷格莉並且為這位部長的手 下親自下廚。

        那麼,他的孤獨一定是源自他 不喜歡從政,卻走上政治這條不歸路的勉強,部長其實不喜歡追求權力,影片一開頭,英國首相單獨召見部長,誇獎部長的能力,說因為部長的協助使敵對黨由憤怒 的公牛轉變成為沉默的羔羊,首相有意提拔部長,此事立刻傳到外公耳裡,外公打電話給殷格莉報喜,當部長回家後,殷格莉說外公來過電話,而部長卻一臉不屑的 回答說,外公很多事,很想聊天,又說外公問他喜不喜歡權力,殷格莉問丈夫如何回答。部長說:「照例,我說家庭比較重要。」。

        之後,首相有意升任部長接掌衛生部,正式入閣,然而,部長卻沒有一絲的喜悅,回到家後,疲憊地躺在浴缸中,一臉的悵然,這種表現出人意表,殷格莉走進浴室,親切地探詢,部長表示:『也許他不想攀頂』。

        儘管社會上有許多約定俗成的 成功標準,大多數人會認為部長是成功的,無論從事業或家庭來看,然而,另一方面,有時候,成功的標準是相當個人化的,個人也許有其自身的追求,而這追求不 一定符合社會的價值觀,我想,部長自始自終都流洩出孤獨與疏離,其實是因為,屬於他自己心目中的理想並未達成,如果我們將人格歸類成兩部分:自我〈真我〉 以及社會我,自我是屬於自己的純真,符合自己理想與性向,而社會我則是我們從小到大,長長的社會化歷程中,不斷與自我互動,交互作用,而牽引出的,具有大 眾化氣息的人格部分,我們在公眾場合,往往表現出社會期待的社會我,即使在私底下,也無法避免社會的滲入,越是文明的社會,公眾的滲入也就越巨量、越精 微,也就越徹底,到最後,人的真我可能被社會我架空,而成為一個沒有個人本質的存在,人的存在沒有專屬於個人的意義,他不是為了自己而活,而是為了妻子、 兒女、外公、工作、金錢或地位而活,這些外在事物取代了個人最中心的價值,使人失去了靈性,因而覺得存在是一種虛無,無邊無際的瑣碎。

        外公與殷格莉象徵部長的社會我,努力誘導部長朝向社會所認定的成功,然而,即使如此親密的家人,也無法完全掌握他內在的主我,不想攀頂的無奈,也許,部長一直將純真封印,深鎖在心靈的一個角落。

 

疏離

        不唯部長在工作上疏離,即使在熱鬧滾滾的社交場合,也只與現場保持蜻蜓點水般地接觸,即使回到家裡,仍是疏離,他與殷格莉一天講不到幾句話,久久才與她做一次,殷格莉總是看著天花板,部長爬上去,草草了事,翻過身就睡著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部長跟孩子間尤其是隔著一條廣闊的冰河,很難越過,部長與兒子間的關係一直是疏離的,這也是部長不快樂的原因之一,可能由於他大半生追逐權力,專注於工作,而很少與家人互動,更在於他有一位能幹的妻子,將家整理的井然有序,以協助丈夫全力發展事業。

        這一天馬丁特地到部會裡找部長,守衛遞了一張紙條給他,說馬丁來看他,部長覺得相當意外,並沒有父親看到兒子時的那種喜悅,而是一臉地愕然、冷漠。

        馬丁告訴部長他升官了,升為 報社政治組的副召集人,部長很驚訝,機械式地反應說太好了,這麼快就升上副召集人,真了不起!這麼年輕!部長說,馬丁嚴肅地說,他即將報導自己的父親,而 且會力求公正、客觀,接著懷著雀躍的心情說媽媽要他來報信,說部長將會因此而高興。

        這一頭馬丁與殷格莉興致盎然,而那一頭,部長卻打從心底覺得索然無味,只是機械化的回應罷了。

       在此,我們舉一例,以顯現部長與家人間的疏離,由馬丁的表白來反映出他的遺憾,場景是外公的莊園,馬丁與安娜打的火熱,應邀到外公的莊園做客,在餐桌上,安娜在外公的介紹下驚奇地探索這兩百年的古堡,展開下列的對話:

 

      安娜:這地方真了不起,你(馬丁)贊不贊成?

      馬丁:我是被逼來渡假的。

      殷格莉:什麼話!

      馬丁:家人當然好,還算有良心(對部長有怨懟),我的童年不快樂。

      殷格莉:是嗎?

      馬丁:(對著餐桌對面的父親)不全然如此,事實上,少了些什麼,可能太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完美了,平靜的外表,安穩無慮,但卻不健康(安娜疑惑地望著馬丁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)。

      馬丁看到大家一臉尷尬說:隨便說說,別當真。

      安娜:有根真好

      馬丁:沒有內涵的根照樣沒價值

      部長:像什麼?

      馬丁:我不知道,溫情吧,熱情

      殷格莉:大概是我的錯。

      馬丁:要怪的話就怪老爸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此時,餐會軋然而止,一片沉靜,馬丁一語道出多年來部長與家人的疏遠。

        外公見苗頭不對,連忙打圓場,說馬丁與安娜真是天生一對,瞬間,外公親切地帶領安娜至古堡中他最喜歡的房間,讓安娜覺得自己是受到重視的。

        部長與小女兒〈莎莉〉間的關 係,更像兩隻冰柱,有一次,部長在家趁著老婆熟睡時,偷溜出臥房,與安娜在另一房間幽會,完事後,兩人悄悄地走回各自臥房,不巧,被夜間起來喝水的小女兒 撞見,部長覺得很不好意思,第二天下班回家,部長看到莎莉一人坐在沙發上看電視,小心地問莎莉,殷格莉去哪裡?莎莉盯著電視冷冷地答道,媽上班去了,沒看 到!聽到太太不在家,部長放下心來,半開玩笑的打開話題,說今晚亨利〈莎莉男朋友〉沒來?莎莉仍然盯著電視,不答腔,接著,部長趨前,走了幾步,隔著與他 對部下間相同的距離,企圖向莎莉合理化那晚他與安娜間的私會,部長說:「妳在樓上撞見我和安娜,我有事找她談,不得已,妳知道妳媽不贊成這門婚事,而我想 撮合雙方」,部長講了一堆理由,企圖掩飾,然而,自始自終,女兒的視線未曾離開過電視,等部長心虛的講完之後,小女兒才冷冷的站起來,走向部長跟前,禮貌 性地親一下,說她要去睡了,說完,就走出去,留下部長對著空洞洞的客廳。

        我們說了這麼多,無非是想解釋為什麼一位各方面都如此傑出的人會感到空泛與孤獨,如果馬丁說沒有內涵的根是沒有價值的,就像養在盆子裡的盆栽樹一樣,永遠無法如大自然中的樹一樣的成長、壯大,因為這根無法紮入厚實多樣的土壤。

        盆栽樹是安定的,沒有風雨的折磨,不會蔓草滋生,但卻也失去了許多,馬丁一直很想變動,在安定的生活中穿插一些情趣,在生命的畫布上渲染各式各樣炫麗的色彩,如同油畫般的厚重與光艷,而不要像國畫般的單調與空靈。

        從家居生活而言,部長也是沒 有內涵的根,眼中流洩的,只有空泛、空泛、再空泛,部長這棵樹,它的根似乎沒有著力點,不知該伸向何方?目前的工作並非他的志願,只是盡責任的追求完美, 因此找不到熱情,在家裡的親子關係,似乎也只有疏離,沒有熱情的存在就像北風一樣,無論是吹到辦公室或是家裡,只感覺到一股寒意。

        部長抓不到屬於自己的生命意 義,因此,難以將能量投射出去,他的不快樂,是因為內在能量不斷的累積,卻無法宣洩的結果,也許他比較喜歡從事與病人接觸的醫療工作,而不是經常需要在外 頭開會、奔波,以及面對媒體、公眾的監視的強大壓力,他覺得走政治如同走高空鋼索一般,一不小心就可能摔的粉身碎骨,而他,為了滿足太太與岳父的期望,不 得不走向這充滿荊棘的道路,奮勇前進,在太太的眼中,自己一向是能力強、力求完美、做事紮實、口若懸河、風度翩翩的巨星,而在岳父的眼中,自己則是承繼百 年家業,在政治界發光發亮,似乎,當年他選擇了這位貴族的獨生女,就塑造了自己成為政治人物的命運,不管喜不喜歡,願不願意。

        岳父與太太不斷地鼓勵他、慫恿他,殷格莉義無反顧地打點家庭的一切,讓丈夫放手一搏,而岳父則巧妙地運用他的人脈,佈局、打點,再加上部長本身的才能與紮實的性格,逐漸攀向政治的頂峰。

        也許,在還沒有成功前,崎嶇的山路,雖然困難重重,卻反過來能激發部長的鬥志,一向不服輸的他,對越困難的事越感到興趣,如果能克服萬難,則成功將帶來莫大的喜悅。

        經過多年的奮鬥之後,他終於走過鋼索,抵達對岸,受到台下觀眾的熱烈鼓掌,如今,他已能熟悉走鋼索的技巧,走在鋼索上,他已不再恐懼,然而那種不安的刺激感覺,以及征服感,卻也消失無蹤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已經擁有一切人生美好的東 西,已經沒什麼可以再被他征服了,他再度有失根的感覺,就像年輕時漂泊的安娜一樣,此時的部長,似乎已經沒什麼著力的對象,在工作上已駕輕就熟,而且他本 來就不想從事政治,在家庭上與太太間早已沒有熱情,只維持形式上的關係,更糟的是,部長早年與兒女間的疏離,早已形成一堵厚實的冰牆,無法穿越,如今兒女 都已長大,各忙各的,更沒有機會去彌補與從新建構親子間的親暱。

        我們理解這層厚厚的陰霾--疏離,不論是在工作上或是家庭上,無時無刻籠罩在部長身上,散發出一股淡淡的憂鬱與冰冷。

        就是因為這濃得化不開的冰冷 與疏離,馬丁才企圖去尋找溫暖與激情,馬丁的內心世界,就像被冰雪封凍多時的大地,一片寂靜,馬丁需要熾熱的陽光,去融化多年的積雪,正巧,他的父親也 是,雖然父子之間造成冰封的氣候與地形不竟相似,馬丁是從小欠缺來自父親的溫暖與熱情的一種補償作用,而部長則是一切都已達成,都已嚐過,而想要來點不一 樣的東西,改變一下生命形式的中年危機。

        這兩個人不約而同地找上安 娜,因為安娜具有一種解放的力量,可以解放馬丁童年的寂靜,彌補原本他該有而卻沒有的,也可以解放部長,使他內在激情與變異可以宣洩,這對父子的生命,原 本都是靜靜的,缺乏流動的,沒有張力與活力,而安娜的介入,有如一位弓箭手,拉開馬丁與部長的弓弦,使弦上的箭蓄勢待發,射向更多彩的人生。

        也就是說,安娜的熱情,可以撥開阻滯部長與馬丁生命之河的亂石,讓水流更為順暢,部長與馬丁都深刻覺察到安娜這般巨大改變的力量,他們都曾經與安娜短兵相接,體會過安娜的放肆,那無法抵抗的熱力,在交會的一瞬間,霎時蒸發了千年的冰凍。

 

人物素描

馬丁

        馬丁是一位純真的青年,從小生活平順,不了解人性的複雜,也沒有戒心,他的母親殷格莉知道兒子憨厚,怕兒子吃虧,總是小心翼翼地看著,深怕兒子受到傷害,在一次宴會中有如下的對話:

 

      安娜:我生長在國外,父親是外交官,從未回國住,我媽很法國味,她跟第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四任丈夫住在綜梠泉。

      殷格莉:很特別的童年。

      安娜:我們常搬家,阿根廷、非洲,在羅馬很久,然後,我搬到巴黎,為了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自由,甚至端過盤子……,結束了一段情,三年前搬回英國。

      殷格莉:妳一個人住?

      安娜:是的。

      殷格莉:常見妳母親?

      馬丁:媽!戶口調查!

      安娜:沒關係

      馬丁:安娜來玩的。

      安娜:我很開心。

      殷格莉:妳是獨生女?

 

        在這些對話中,我們發覺殷格 莉對安娜小心地刺探、理解,安娜很坦誠,不在乎,而馬丁則處處替安娜防守,太過敏感而反應過度,安娜一笑置之,要馬丁不要那麼緊張,安娜好像身經百戰般泰 然自若,而馬丁則像小孩子得到生平第一個玩具般,相當的雀躍,又小心翼翼地呵護著。

        可以想見馬丁對安娜用情之 深,以及他對安娜的過去,出於尊重而全然不加以追究,馬丁覺得,既然兩個人在一起,就要彼此尊重,不要對對方的過去太過好奇,每一個人都有過去,愛一個 人,就是連這個人的過去也加以包容,雖然了解對方的過去,有助於理解我們相處的對象,進而理出自己的存在境遇,然而,人是一種記性極好的動物,特別是針對 自己關心的人,知道對方的過去,表面上,在雙方情感尚佳的時候,或可容忍,但卻不見得釋然,在未來婚姻逐漸變質之後,這些過往,很可能被重新挖掘,做為傷 害對方的藉口,就這樣,人永遠也無法逃脫過去,尤其在婚姻關係中,多年的相處,在同一個屋簷下,雙方更是累積相當多的過去,在吵架時,絕不缺子彈。

        然而,有關兒子的婚姻大事, 做為一個母親是不得不慎重,殷格莉很了解馬丁的善良,深怕馬丁受到傷害,而且,在馬丁第一次將安娜帶回家介紹給母親時,殷格莉憑著女性的直覺就對部長說, 她不信任安娜,而當時的部長,若無其事的安慰太太,要她不要緊張,馬丁跟以前一樣,只是玩玩而已,沒想到這次馬丁卻是認真的,殷格莉不得不慎重地打量這位 未來可能的媳婦。

        馬丁是太善良,對人不設防,以及太想改變自己以補償童年的缺乏,更沒有想到安娜是如此的神秘與多變,而父親是如此的無法自拔,在自己的純真,父親與安娜的玩火下,死亡陷阱於焉成形,只待馬丁一踏上,就化為虛無。

 

永恆魔咒

        馬丁與安娜在外公莊園宣佈結 婚喜訊之後,部長與太太一直感到相當的不安,因為他們直覺上就不認為這是合適的一對,可以白頭偕老,問題不在馬丁,而在安娜,安娜沉靜,眉宇之間透露出一 股深刻的哀傷,安娜似乎歷經滄桑,與馬丁的單純成為強烈的對比,到底安娜在想些什麼?像轉陀螺般一個男友換過一個男友,一個地方換過一個地方的安娜,為何 又突然選擇安定下來?不唯安娜如此地躁動,就連安娜的母親也給人一種深深的不安定感,在一次聚會中,個性活潑又帶著深刻哀傷的安娜母親,裝著一襲亮黃色套 裝,就像梵谷畫中向日葵的顏色,在用餐時安娜的母親有感而發的表示,馬丁不是安娜喜歡的類型,她明白表示,安娜初戀時的男友〈彼得〉常常庸人自擾,難以相 處,而往後再交往的男友,也差不多,安娜不追求安定、平常,而是嚮往不安定、變異。

        安娜的母親說彼得這個人不錯,她很想念,她記得彼得與安娜分手後娶了一位美如天仙的年輕女律師,但只維持了八個月就散了。

        說著,說著,安娜的母親又自我調侃,說自己的婚姻紀錄也好不到哪裡去,她說她一共結了四次婚,老天爺!差點就結第五次,那時,正準備在雷諾市的教堂舉辦婚禮,而她竟然臨陣脫逃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殷格莉感到相當的不安,她從 小看著馬丁長大,呵護著馬丁,盡量減少外在干擾,這樣一位在溫室中長大的小孩,這麼純真、善良的馬丁,如何掌握這位充滿未知的妻子?看來,並非是馬丁追求 安娜成功,安娜屈服與感動於馬丁的愛,而是,安娜若有若無、若即若離地佈下天羅地網,坐鎮在網的中央,如同黑寡婦一樣,利用公蜘蛛無法抵抗生之慾的強烈吸 引力,一步步地誘導馬丁與部長步入這死亡的陷阱。

        這個網佈下去,有兩隻公蜘蛛受到吸引,冒著生命危險,想與網中的黑寡婦交配,牠們慢慢地趨近,而黑寡婦正靜靜地注視著牠們的一舉一動,看著這場亙古以來就不斷重演的,即生又死的劇情上演。

        心理學家很好奇人類愛情產生的原因,究竟是因為雙方的相似性,志趣相投而互相吸引,或是,互補性,希望從對方身上找到自己所欠缺的,以成為完整的人。

        由馬丁與部長的個案看來,似乎他們都傾向從安娜身上尋找自身所缺乏的,以成就一個完整的人,部長與馬丁就像兩部汽車,需要燃料去推動,而安娜就是燃料,乾柴加上烈火,一發不可收拾。

        人的誕生,就帶著許多註定 的,難以掙脫的命運:遺傳、家世、風俗、習慣、文化、法律、體制、規範我們的生命,朝向統一、集體的道路。人一出生就帶著殘缺,從嬰兒期的完全無助,兒童 期的依賴,直到成年期的掙扎,處在滾滾的社會洪流裡,載浮載沉,我們感到無力,無邊無際的孤獨,以及隨時爆發的無常,生命終歸虛無的深度恐懼,我們很想超 越,克服靈魂深處最核心、最深、最黑的畏懼感,我們覺得,生命總在預定的架構上,一成不變地運轉,日出日落、年復一年,直到生命消失為止。

        這樣的正常與安定久而久之就變成一種寂靜與停滯,生命終因缺乏熱力而枯萎。

        於是,我們尋尋覓覓,尋找一種流動的力量,以彌補自身的缺憾,使我們能重整成為完整的人,就像汽車加上燃料一般,人的一生就是不斷追求超越自身缺陷的過程,由不完美指向完美。

        與其說部長與馬丁愛上安娜, 不如說,安娜協助兩者挖掘體內人性的另一面,亙古以來就存在的,只不過被文明社會給制約、壓抑住了而已,也就是說,馬丁與部長必須透過安娜,才能重新愛上 自身的「黑暗面」,重新組裝自己,成為完整的人,他們愛上安娜,也可以說愛上自己。

        安娜很明顯地,具有人格分裂的傾向,擺盪在馬丁的正常與部長的異常之間,她堅持兩個都要,即使這是危險的,但是,她不顧一切,堅持成為一個完整的人。

        心理學家榮格發現人性其實是 兩股勢力的並存與拉鋸,在個體內在同時存在著美與惡、變與常、異與同、陽剛與陰柔…等,既相依又相剋的能量,雖然,我們總覺得自己是正常人,不太可能做出 逾越常軌的行為,那只是我們身處在社會洪流裡,不得不放棄自我,戴上面具,而依照各種戲碼演出的角色扮演而已,如同部長被逼從政一樣的無奈,部長因為無法 自在的展現自我,而有強烈的窒息感,就像被放在小魚缸中的鬥魚,在裡面不安的游來游去,魚所需要的是大海,而一開始,牠的生命就被禁錮了。

        而安娜提供了部長以及馬丁一個靈魂的出口,一條通向大海的河道,使受困於河床上的魚,可以游向更浩瀚的大海,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家。也就是安娜的不安定與變異,才吸引了部長與馬丁。

        部長很擔心馬丁娶安娜,遭惹無法掌控的變數,有一次父子在房間裡打撞球,部長關心地問:

 

      部長:你幾時求婚的?向安娜求婚?

      馬丁:幾天前。

      部長:她立刻接受?

      馬丁:我知道我昨晚說的,傷了你的心,其實是無心之言。

      部長:不要緊。

      馬丁:今天反而跟你很親近。

      馬丁:我也傷了媽的心,不管娶誰她都不會滿意,她擔心安娜。

      部長:她怕你應付不了她。

      馬丁:對,所以我才被吸引,她的傷悲非常吸引人,我能幫她就是最棒的感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覺。

      部長:那你不就成了看護?我不想阻止你,我喜歡安娜,真的,你確定她是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你想要的?

      馬丁:爸,你不了解她,你看不到她另一面,我們獨處才會顯現,你如果看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到就會了解,單獨時她與眾不同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馬丁被安娜悲傷的眼眸吸引 住,馬丁之所以決定跟安娜結婚,共渡一生,絕不是僅止於安娜在性方面的解放力量,也包含了他深深受到安娜靈魂中與眾不同的質地所吸引,包含那飄忽不定的放 浪、神秘與深沉的哀愁,對於一向習慣於安定的馬丁而言,這樣的特質正是他所未曾有過的,而隱約之中,一直想要彌補的缺憾。

        做為馬丁的父母,殷格莉與部 長都感到很不安,部長害怕未經世故的兒子無法掌握獨特的安娜,而出身名門的母親,更希望兒子妥善選擇,以維護家族榮譽,一向對兒子的交往有很高的期望,似 乎父母兩人都對兒子過去的交往不滿意,馬丁對於母親的高期望,總覺得望洋興嘆,不管自己如何選擇,總無法讓媽媽滿意。

        在馬丁與安娜的交往過程中, 似乎,顛覆了傳統,女方作為照顧者的角色,反而,安娜像一位任性的小孩,而馬丁像父親一樣地呵護與包容,馬丁看到安娜的傷口,以及插在傷口上的那根刺,這 傷口強烈的激起馬丁的悲憫,馬丁很想為這受傷的人,包紮傷口,拔除這根刺,安撫安娜的心靈,對於善良的馬丁而言,同情心是自然而然的流露,發自內心對安娜 深刻的關懷,是無法抵禦的「母性」本能,猶如,一個人看到由樹枝上鳥巢摔下來的雛鳥,以及雛鳥張大嘴巴啾啾叫的哀嚎聲,總忍不住前往解圍,設法幫助這隻全 然無助的小鳥一般,這是一種同情心,對象越「無助」,則我們越憐憫。

        部長很擔心自己兒子有沒有搞清楚狀況,到底他是出於愛、性,或是同情才匆忙的決定與安娜結婚?或是僅僅只想從安娜身上取得自小缺乏的熱情?馬丁說他愛上安娜的哀傷,部長真擔心馬丁只是出於同情而決定「醫治」這位受傷的小鳥,而使馬丁淪為看護。

        而淪為看護的馬丁終將喪失主動的地位,成為悲憫的祭品,過度重視安娜的感受,深怕再度刺傷安娜,而給予太多的「尊重」,而使安娜淪為不負責任的放縱。

        然而,安娜為什麼會喜歡馬丁?我們很想了解,到底在安娜的心中,部長與馬丁何者重要?她愛不愛馬丁?愛不愛部長?安娜的心中,可曾理解愛?對這一對父子有愛?這是本文的關鍵,我們必須釐清的核心問題。

        安娜之所以選擇馬丁,表面上有幾個因素:

      (一)馬丁可以給予安娜自由,超 過一般男人對所「擁有」女人的限度,馬丁不會去查安娜的行蹤,馬丁總是忙著報社的事情,不知是出於愛或是沒有心機,總是全然地信任安娜,保護安娜,沒有一 絲絲的懷疑,這樣的信任,是出於他從小安定、富足的環境中長大,以及,處處受到母親保護,家庭生活穩定,極為單純的情境所影響,而沒有發展出對人的防衛, 也可能是因為盲目的愛情沖昏了頭,在激情中看不見或包容了安娜的缺點,而一廂情願的淹沒在甜蜜的愛情洪流裡,而身為父母的旁觀者,卻很理智的捕捉到這危險 性,部長與殷格莉都隱隱約約地覺察到馬丁站在懸崖上,不免為他捏一把冷汗。

        人類文化發展的結果,賦予了 愛情與婚姻無上的尊貴與浪漫,片中的馬丁、部長以及安娜,都迷失在愛裡,以愛為名,卸下種種的社會制約與規範,包括親情與道德,而成為慾望與亂倫的祭品, 愛,開啟了人類無怨無悔的付出,同時,也解放了深鎖在社會面具之後,人類最原始的本性。

      (二)倦鳥歸巢,安娜是累了,收 心了,想安定下來,安娜已經三十出頭,這些年來該看的也看了,該玩的也玩了,對疲倦的旅者而言,遠方的國度已經變的淡而無味,家才是最終的歸宿,他們希望 能回到家,躺在床上,舒舒服服的睡個覺,安娜一直在變動,生命中另一相對的勢力--安定反撲,隨著年齡的增加,安定的勢力也越來越大、越來越強,安娜覺得,每次在淋漓暢快的玩樂之後,只是一股莫名的空虛,流動不定,只是帶來感官上的刺激,而感官上的刺激遲早會達到一個臨界點,而感到麻木,安娜需要休息,找一個固定的伴侶,讓心安定。於是,他就找上馬丁。

        以上兩點只是輔助安娜達成最 終目的的先遣部隊,安娜的主力部隊盡全力想要攻克的並不是結婚安定或是馬丁,在結婚的前夕,部長按耐不住心中的思念與熊熊的慾火,打電話至馬丁的住處想找 安娜,那時,部長有感於這樣的曖昧關係所可能引發的危險性,而終止與安娜的約會,但是,他畢竟是凡人,無法超越生之本能。

        馬丁接起電話,部長聽到馬丁的聲音,悵然地掛斷電話,馬丁覺得莫名其妙,此時,安娜也聽到電話聲,走出房間詢問是誰的電話,馬丁說沒有出聲音就掛斷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安娜靈光一閃,知道這是部長 的電話,畢竟知道他們電話號碼的人不多,而打來電話又不出聲的,是另有隱情。安娜在了解情況之後,思忖著如何解決馬丁、部長與自己的三角關係,這裡所謂的 「解決」,依照安娜當時的思維,不是如我們一般人所做的,斬斷某一關係,使維持正常、穩定的一對一關係,而是,貪心的,想一隻腳踏兩條船,在公開場合,是 馬丁的太太,在約會時,又是部長的情婦,擺盪在正常與異常的關係之間,恬淡與香辣的口味變換,使味覺得到無上的滿足。

        解決的方法,就是安娜私自到外面租一層公寓,做為與部長約會的場所,在安排妥當之後,安娜寄了鑰匙到部長辦公室,部長打開信封,裡面有精美的小盒子,打開盒子,一隻閃閃發光的鑰匙,部長看見這把耀眼的鑰匙,一掃陰霾,好像陽光從雲縫中射出。

        部長立刻離開辦公室,驅車前 往安娜新的租屋處,此時,部長與安娜似乎結合為一個共犯結構,透過這新的約會場所,以及這把鑰匙,此刻,這把鑰匙將開啟兩人心中的黑暗之門,在這租屋處, 部長與安娜得以進入地獄,而在這個『地獄』之中,沒有燙人的地獄之火,而是滿山滿谷的人慾,盡情的放縱,貪吃鬼不斷地吃,色鬼不斷地雜交,在這地獄之中, 充滿了人性宣洩的極致與暢快,沒有任何的道德、沒有良心、沒有律法,愛怎樣就怎樣,這是道德的地獄,卻是人性的天堂,而安娜與部長將在這租屋處,幻化成地 獄天使。

        部長匆匆忙忙的趕來安娜新租 屋處,迫不及待的打開房間,裡面仍顯現安娜的貫有風格,一片火紅的灼熱,部長的心安定下來,雀躍著,他感到自豪,安娜曾告訴自己,會做任何事來證明自己對 部長的愛,如今,安娜居然不顧一切,甚至在外面租屋,只為了可以與部長約會,可見安娜是打從心裡愛自己的。

        部長覺得自己又打了一場勝仗,這麼多年來,宦海浮沉,憑著自己的才華與努力,一次次的超越困境,而攀登頂峰,不就證明了自己無所不能的聰明?如今,安娜又再度吻合了這樣的信念。

        這一天,安娜與馬丁與殷格莉 在家裡商討結婚事宜,馬丁與殷格莉充滿喜悅,此時,部長從安娜與馬丁的身後緩緩進入,自信又大膽地掏出口袋裡的鑰匙,放在嘴上親吻,安娜察覺背後的部長, 一面撫摸著馬丁的背部,輕柔地掌控,感覺馬丁,使馬丁仍然沉溺於討論婚事的樂趣,同時,使馬丁不致於突然轉過頭來,此時,安娜轉轉頭,望著部長,會心部長 親吻鑰匙的動作,她理解這個親鑰匙的動作,表示部長的同意,在雙方隱匿的佈局下,部長簽下「同意書」。

        接著,殷格莉拉著馬丁離開, 商討其它事宜,留下安娜與未來的公公,此時,安娜猛然站起來,椅子發出「碰!」的一聲,直視部長,伸出一雙手來,搭上部長的後腦杓,撥弄著部長的頭髮,像 貓的主人一樣,搓揉著貓身體上的毛,握在主人手裡的,是主人對寵物貓的掌控感,接著,安娜對部長說:「你想,如果沒有你,我還會嫁給馬丁嗎?」。

        這句話非常明確,安娜真正喜歡的是部長,而馬丁,只是做為接近部長的工具。

        部長似乎很滿意安娜的表白,而安娜也全心全力地實踐自己的承諾,她會做任何事來證明自己對部長的愛。

        部長自徐自己的男性魅力,竟然能讓如此美艷的女人,不顧一切的與他同床共枕。

        但是,如果我們深入觀察,卻 又發現安娜這句話有矛盾,是最高明的魔咒,它的施展,端賴於部長的過度自信,讓部長以為他的魅力深深地吸引著安娜,安娜會不顧一切地聽從他,在他需要時, 安娜會隨傳隨到,這樣,部長也如安娜一般,同時滿足了正常(社會地位、形象)與異常(外遇)的雙重需求,只不過,這層關係是建立在懸崖上,一不小心就會摔 的粉身碎骨,不過,部長這麼多年來在政治界打滾,不也經歷了許多的險境,不也屢屢化險為夷嗎?部長對自己是充滿了自信,他能夠在電視訪問中,覺察到主播的 言詞陷阱,而巧妙地迴避,並且為英國爭取更多大眾的支持,而且,是首相面前的紅人,部長的成功並非偶然,而是出眾的才智。

        部長覺得安娜是可靠的,安娜 之所以接近部長,是出於純粹的愛,而不是別有企圖,公眾人物最怕這些,怕私生活曝光,做為政敵攻擊的把柄,而部長形象清新,多年來一直努力克制自己,維持 一個正常、健康的「愛家」形象,如此苦心經營,終成為政治明星,成為閃光燈的焦點。

        尤其,當部長隔著電視與觀眾「見面」時,距離所引發的神秘感,以及媒體的造勢,更美化了部長,使觀眾隔霧看花,將心中的理想不斷地投射在這位媒體的巨星裡,逐漸地,將其推上神的地位,願意為其付出一切,只要有這位公眾人物到場,就感到無比的幸福。

        人都有偶像崇拜的心理,在遠 古時期,人們畏於大自然的力量,我們的祖先崇拜日、月、山、川、動物,後來科技昌明,人類逐漸征服自然,遂不再感到自然的力量有那麼的偉大,而逐漸將偶像 崇拜的對象轉移到人所創造的事、物上,包括以人的形象造神,或是對人類生存有巨大貢獻的英雄。

        雖然我們逐漸克服了自身的卑 微,一點一滴地爭回人存在的基本尊嚴,但,仍然無法全然超越人的有限性,人的渺小,不僅來自生物上的限制,生、老、病、死,更在於社會所加諸於我們的,一 層層難以掙脫的枷鎖,沉重的窒息感,當年安娜的哥哥自殺時,不僅是一具年輕生命的消逝,化為草地上的墓碑,也不是一切都沒有,而是,仍遺留下安娜與母親日 日夜夜的哀傷,在成為心中永恆的烙印。

        人類越文明,越遠離了純真,而使人性蒙上厚厚的、複雜的各種社會制約,而使簡單與複雜,凌亂地纏繞,而成一粒粒的死結。

        安娜哥哥的自殺,牽引出親 情、愛情、佔有、忌妒、過度敏感以及內疚感…等等複雜的情緒,死亡本來是單純的自然現象,而如今,在哥哥走後,那靈魂似乎分裂成兩個,一個進駐在安娜體 內,一個進駐在安娜母親身上,化為兩根尖銳的刺,日日夜夜噬咬著安娜與安娜的母親。

      (三)轉移現象。安娜之所以會喜 歡馬丁,另一個原因就是因為馬丁長的很像安娜死去的哥哥,安娜一直不願意提及往事,然而,在一次聚會中,當安娜母親初見馬丁時,卻驚訝於馬丁與安娜哥哥的 神似,使原本快樂的聚餐,轉為沉重的哀傷,安娜生氣地提醒母親,不要老是舊事重提,特別是首次與親家會面更不恰當,然而安娜的母親看到馬丁就像看到逝去的 兒子一般,傷痛峰湧而出。

        安娜一直深愛哥哥,對於哥哥因為愛自己而自殺,感到內疚與遺憾,當然,我們理解,安娜所謂的「愛」,交織著極其複雜的情緒,包括生命共同體的感覺,青春期的內分泌作用,青少年的懵懵懂懂,佔有、分離需求…等等,而不是我們所想像的單純,浪漫的愛。

        我們知道安娜哥哥的自殺,激 盪起安娜兩般強烈的情緒:遺憾∕無法接受以及內疚感,針對遺憾∕無法接受的感覺,安娜在潛意識中尋找一個代替品,一個很像哥哥的替代,她尋尋覓覓,多年後 發現馬丁,跟馬丁在一起,安娜找回小時候與哥哥在一起的感覺,那個已經遺失多年的感覺,二、三十年來的遺憾,如今又從馬丁身上找回來,安娜覺得欣慰。

        安娜還記得,那天哥哥在窗口上看男孩送她回家,所爆發的忌妒,以及想要與安娜親熱的要求,當時的安娜過度懼怕,哥哥的突發動作,讓安娜措手不及,將哥哥反鎖門外,第二天發現哥哥割腕自殺,陳屍浴室。

        為此,安娜感到相當內疚,雖 然哥哥的要求逾越常軌,但安娜卻能體諒從小到大與哥哥相依為命、難分難捨的兄妹情誼,以及,由此所引發,綜合了青春期、性衝動的強烈佔有慾動,哥哥希望經 由進入安娜的體內,而仍保有兄妹一體的完整性,做愛是感官上的刺激,同時也包含了精神上的融合。

        安娜因為沒有答應哥哥的要求,而斷送了哥哥的生命,在往後的歲月中,哥哥自殺時的景象,轉化成一種在腦神經裡的衝動,化學物質,擺佈著安娜的思想與行為,使安娜演化成安靜、神秘、深邃、冰冷與熱情如火。

        在潛意識中,安娜仍然惦記著 那一夜,哥哥想推開房門,進來與自己結合成一體的哀求聲,如今,她遇到另一個像哥哥的人,而一向蟄伏在潛意識中的內疚感有發聲的管道,哀求聲音越來越大, 越來越大,最後,安娜在與馬丁的結合中,這聲音終於消失了,彷彿回到當年,而這劇本被改寫,安娜受不了哥哥的哀求,將門打開,放哥哥進來,哥哥褪去妹妹的 衣服,顫抖著,進入妹妹的體內,完成兄妹一體的儀式,激情過後,回到自己的臥室,滿足地睡著了,多年後,哥哥找到自己的對象,結婚生子,而這件事只有哥哥 與安娜兩個人知道,將只有深埋在兩者的心中,隨風而逝。

        在心理學上,這樣的現象稱為 「移情作用」與「補償作用」,安娜在有意無意間(潛意識)將馬丁當成早年的哥哥,並且將心中的愛恨情仇投射在馬丁身上,稱為「移情作用」,而安娜透過馬 丁,以彌補當年對哥哥的內疚感,以及「未完心願」,是希望能夠減輕焦慮的補償行為。

        如果說安娜能夠提供馬丁變異的需求,握有打開馬丁黑暗面的鑰匙,那麼,反過來說,馬丁也握有安娜內疚感心結的鑰匙,撫平安娜心中的創傷。

      (四)自虐行為。安娜的傷口太深了,而單單與馬丁的「轉移現象」,無法完全的治癒傷口,這傷口太深、太痛,需要更強的藥物,為什麼安娜與部長間的性行為,表現得如此的狂暴?過程好像發生十級地震一般,天搖地動。

        我們先來描述那般驚人的氣勢,電影是這樣演出的,看得觀眾熱血沸騰:

        那天,部長依約前來幽會,不小心碰到彼得,積了很久的水庫被彼得破壞好事,沒得宣洩,部長悻悻然的離開,走出安娜的大門,卻沒有回家,他很焦慮,在生理與心理上都滿懷期待,像拉滿弦的弓,必須將箭射出,才能解除張力。

        部長在街頭轉來轉去,等待彼 得離去,轉累了,躲在安娜家附近的角落,一方面掩藏自己的公眾身分,一方面注意彼得是否離開,部長被情慾燒的像熱鍋上的螞蟻,一個政治明星,居然為了一親 芳澤,而躲在黑暗的角落,在部長的體內,或者在許許多多男人的體內,潛伏著一股巨大、流竄的生之慾,既生又死,既創造又毀滅,超乎個體的掌控。

        部長,儘管幹練,也無法超越情慾,而隨著安娜起舞,成為情慾刀口下的祭品,女人利用情慾倒反了男尊女卑的情勢,以生之本能精微而有效的操控男人。

        部長覺得很無奈,有一次,他 去報社看兒子,對馬丁表示關心,恭賀他即將成婚,看到馬丁桌上擺著一張部長、馬丁與安娜三人的合照,百感交集,為什麼偏偏是馬丁而不是別人,部長覺得很內 疚,而為什麼是安娜而不是別的女人,部長恨自己為什麼如此的無能,無法擺脫安娜,他回想在他這一生中也遇見了許多女子,卻只有安娜,能開啟部長黑暗之門, 激發熱情,是的,五十多年的生命裡,他愛安娜,他享受安娜,在部長的生命裡,只有安娜能給予存在的意義,他也想斬斷這不倫之戀,辦公室裡堆積如山的公文, 每一個都攸關人民生計,需要耗費大量的心力,專注、謹慎地處理,說實在的,於公於私,都不宜再介入這樣的三角關係。

        在理性上,部長知道這是不可以的,然而,人並非理性的動物,是被生命裡最原始的因素所制約,部長覺得很無奈,他可以處理很多事情,他很精明,唯獨這件事情他無法幹練,束手無策,部長在報社與馬丁對話:

 

      馬丁:什麼風把你吹來?

      部長:一時興起,我感覺…(部長頓了一下),我不像個父親,你在外公家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說的…熱情,你說的對,我很疏離,我知道,我以為人可以控制命運,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結果不然,有些事你…(部長頓了一下),有些事你無法控制。

      馬丁:(一臉茫然)對。

      部長:對少你比我了解這點,我是來祝福你們的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對於自己的兒子,部長覺得很 內疚,不但從小沒有給予適度的、心靈上的關懷,而如今,卻又背著兒子與兒子的未婚妻暗通款曲,部長內心激烈掙扎,無論如何努力,也無法超越人性本能,所以 部長意有所指的說,自己不像個父親,馬丁以為部長是指馬丁小時後沒有好好照顧,也沒想到,父親另有隱情。

        部長意味深長的對著馬丁說, 他從前以為命運操諸在我,只要努力就可以超越,如今,他才明瞭,人世間,有許多事情是自己無法預料的,難以掌控的,馬丁覺得自己明白父親所謂的「無法控制 感」,他與安娜間的婚事,雖然在父母百般的不願下,他還是選擇與安娜攜手走上婚姻之路,馬丁愛安娜,沉浸在幸福中,他心中只有安娜,只在兩人一起時才能感 到快樂,但同時,他也感到殷格莉對自己與未來媳婦的不安與失望,以及,父親的警告,馬丁覺得遺憾,他多麼希望父母喜歡安娜,對他的選擇滿意,而今看來,這 個願望是無法達成的,人生還是有些事情是無法掌控的,馬丁了解這些。

        當然,馬丁也了解安娜喜歡自 由,不受拘束的個性,出於愛,馬丁盡量容忍安娜,包容安娜,使給予安娜最大的自由,在馬丁的潛意識中,隱隱約約知道安娜是無法控制的,屬於草原的一匹野 馬,從安娜口中所吐露的,不斷變動的居住地與男女關係,以及,安娜哥哥的自殺經驗…等等,都放射出一股桀傲不馴的頑強,與不拘形式的放浪,馬丁心中是明白 的,如果他想保有安娜,就不能控制安娜,否則安娜的反彈,將是寧為玉碎,不為瓦全的不顧一切,不會受情感與責任牽絆的一走了之。

        我們可以舉兩個例子來說明馬 丁的覺悟,在盧德沙旅館,一天清晨,馬丁接到櫃檯的電話,說是要找安娜,馬丁立刻將電話拿給安娜,也不問是誰打來的?有什麼事?安娜接到部長的來電,指示 她前往飯店旁附近的教堂小巷會合,安娜依約前往,在教堂旁小巷親熱,回來後,馬丁也不曾懷疑,馬丁對安娜可以說是信任到極點。

 

人物素描

彼得

       彼得是安娜第一個男人,是安娜 主動要求彼得進入她的體內,那一天,安娜的哥哥自殺,家人把情緒激動的安娜帶到彼得家,安娜為了暫時紓解傷痛,央求彼得與她親熱,彼得對於安娜生命的轉 化,在無意中具有協助建立里程碑的功勞,是說,安娜日後所發展出的將性與傷痛聯結,強烈的自虐行為來抵消傷痛,其源初就是在與彼得親熱的那一夜。

        當然,當時青少年間的實驗並沒有維持多久,之後各奔東西,但那一夜,以及彼得從小與安娜一塊長大的情誼,使彼此間建立了一種相處模式:安娜喜歡到外面接觸不同的事物,包括更換男友,每一次出事就回到彼得身邊,安娜知道,彼得總是會接納她。

        彼得對安娜的這種關懷,屢屢在安娜需要時不假思索地伸出援手,是有很深遠的歷史背景,像「有媽媽味道」般的攸遠與溫暖,其中,不僅是童年經驗與具有情慾本質的愛情,也包括相當程度哥哥照顧妹妹的兄妹情誼,才能如此無怨無悔地,每每幫安娜收拾善後。

        安娜在馬丁出事時能夠毅然決然的切斷與部長的聯繫,重新開始,這樣的決心,是因為她已經有先前相當多次的經驗,彼得一定會伸出援手,最後,安娜果然嫁給彼得,將往事拋的一乾二淨,重新開始。

        雖然我們常以為女人是弱小 的,是犧牲較多的一方,但由安娜的個案看來,事情並非總是如此,安娜像黑寡婦一樣怖下天羅地網,引誘兩個男人不說,安娜在佈局時,便早已經想好了退路,由 彼得而保全實力,安娜對部長與馬丁間的關係,可謂是充滿了心機,而彼得則是這場棋局的奇兵,這場棋賽,安娜一開始就掌握全局。寫到這裡,不得不讚嘆安娜的 聰明,同時也驚訝於女性死心之後的覺悟力量,絕情地拋棄一切重新開始,女人雖弱,但只要願意,又有男人喜歡,則可以由依靠一個男人快速的改變至依靠另一個 男人,以新的擁有來協助其擺脫一團亂的舊,使懷舊的男人陷入困局,當女人心意改變時,意志的堅定常令人咋舌,甚至連父母、丈夫與子女都不再是掛愛,男人反 成為弱者。

勇哉女人!

 

性虐待與被虐待

        人類的性行為與動物相比,遠為粗暴,如果你曾觀察過某些動物的交配過程,例如狗,就只有兩個器官黏在一起,靜靜的,在那邊數十分鐘,頂多公狗快樂的猛哈舌頭。

        然而,人類的做愛過程卻充滿 了暴力,這和人類生物上的結構相關,人類男女是設計成可以不斷地攻擊、攻擊、再攻擊的形式,是將性與暴力結合的一種設計,其攻擊力量之強大,如果以相同的 力量拍打女孩其它部位,這樣數十分鐘拍下來,可能弄得鼻青臉腫,但人類就是喜歡這樣激烈的撞擊,越是激烈、越是刺激,越是暢快。

        性行為涵蓋暴力是人的天性, 自古有之,在此我們舉古代羅馬帝國的紀錄為例。隨著羅馬帝國的勝利,羅馬市民擁有越來越多的奴隸,在城中,每三人就有一個是奴隸,大批的奴隸進入主人的家 庭,成為男主人與女主人縱慾的對象,我們可以想像男主人對女奴的種種花招,在此,舉出女主人的風流;某些女主人為了讓奴隸滿足自己越來越熾熱的性需求,乾 脆弄瞎奴隸,使成為可以安靜、待命的種牛。

        在迫害基督教時期,有些女性基督徒,被帶到競技場,全身衣服被脫光光,在數萬名觀眾面前表演,甚至有時候會逼她們和公牛搏鬥,公牛刺破女孩肚子,鮮血噴湧而出,此時,競技場放入一股清水,與血染紅,接著命令一些赤裸的男女,在血池中游泳,以娛樂觀眾。

        我們會覺得這樣性與暴力結合 的鏡頭太過於偏激,不是日常生活中的典型,然而,在某些「解除抑制」的道德真空狀態中,卻經常重現,歷史上有不絕於書的紀錄,特別是在戰爭、種族仇殺,而 在承平時期,由於外在律法的規範,人們或抑制,或轉移,或偽裝人性中的暴力,以更複雜、精微的方式透露。

        我們來觀察一下部長與安娜間,性虐待的激情演出:

        安娜在房間裡等著興致勃勃的 部長,此時的部長被情慾沖昏了頭,一向冷靜的他,無法專注於工作,心中回盪著安娜的身影,部長告訴安娜,他們得想個辦法,部長對安娜攸攸地說,在聚餐時, 他腦海裡只是想撫摸她、抱她,此刻,沒有什麼是比安娜更重要的,部長的心完全被安娜攻佔。

        部長期望能解決無邊無際的相思之苦,希望能做某種安排,有一個固定而隱匿的約會場所,部長一有需求,就可以馬上紓解。

        安娜理解部長的意思,回答道「別擔心,我永遠等你來。」,由此看來,安娜對於部長是無怨無悔的付出,不求什麼,她處處為部長設想,隨時滿足他,配合部長的狀況,可見安娜是愛部長的,她才會如此心甘情願的說她願意隨時等部長,永遠等著他。

        對於安娜的表白,部長很迷 惘,部長無法理解的是:〈一〉部長已婚,又是馬丁的父親,從各種角度來看,都不是安娜應該選擇的對象;〈二〉安娜並沒有提出任何的要求,例如金錢,或者工 作上的照顧,做為一種交換,相反的,一再表示,出於愛才如此付出,與一般的社會情境有所出入,部長不理解安娜心中到底藏些什麼?為什麼安娜堅持為自己與馬 丁創造了一個險境,又利用婚姻關係,與「我永遠等你來」的承諾,使兩者陷入網中,成為安娜操控的對象,安娜是在玩火,部長也在不知不覺中跟著玩,而馬丁則 是無辜的受害者。

        部長很迷惘,對著安娜叫道: 「妳是誰?」、「妳是誰?」,接著,他撕裂安娜黑色緊身衣,安娜放肆的笑,露出高聳的黑色胸罩,部長剥掉胸罩,像嬰兒般貪婪的吸吮安娜的雙峰,用力捏她、 咬她、吻她,安娜在地上爬著,任由部長捉弄,一陣子後,站起來,部長把安娜吊在衣架上,對著衣架上曲線玲瓏的胴體.又抱、又拍、又推、又擠,摸摸上面、挖挖下 面,突然,安娜重心不穩,摔落在桌上,安娜順勢,把身體橫在桌上,玉腿徵開,高高舉起,靠在牆上,左右擺動,部長輕柔而有力地剥開安娜的大腿,朝安娜的中 心探去,安娜感到一陣酥麻,像是被電擊一般,痛快的發出一聲呻吟,接著,部長又將安娜翻過來,將她的臉按在桌子上,被對自己,使她露出渾圓的臀部,部長像 馬一樣,從背後進入,衝刺一段時間之後,又將安娜推倒,壓在地面上,這時從正面,豁出一切,全力的攻擊,邊攻擊,邊抓著安娜的頭髮,用力撞擊她的頭,發出 一聲聲清脆的「叩」「叩」「叩」聲。

        安娜無限的陶醉,部長受到鼓 勵,更加死命的掐住安娜的脖子,而且,繼續撞擊安娜的頭,在下面,部長朝著突破點猛烈的攻進,安娜則用雙腿死命地夾著部長,全力防堵,部長越攻越起勁,殺 紅了眼,拼命地撞她、搖她、打她耳光,並且將手指探入安娜的嘴裡,幾乎碰到喉嚨,似乎很想挖出安娜體內的一切,安娜縱身大笑,放肆著,眼裡泛起一陣白霧, 迷迷茫茫,部長不由得到抽一口寒氣,心想,這女人到底是什麼?是天使?還是魔鬼?在極度解放的快感中,部長察覺到安娜隱藏在靈魂深處巨大的毀滅力量,部長 終於明白,壓在自己身體下面的,是來自地獄的天使,部長在做愛之前,衝著安娜猛喊的問號:「妳是誰?」,在安娜的放肆中,找到了解答。

        筆者在觀賞這床戲時,一直擔心,安娜不是因為腦震盪而口吐白沫,就是被部長掐的腦部缺氧而昏死過去,很想幫安娜找個安全帽戴戴,以防萬一,聽說在做愛時掐住脖子,可以讓陽具更加挺立,或是讓陰戶更加緊縮,因而增加數十倍的快感。

        雖然在人性中隱藏著攻擊的趨 力,而這趨力也可能會與性結合,而有如部長與安娜之間,天崩地裂的演出,但是,性虐待與被虐待的展現,仍需要某些因素的因緣際會,在於人類文明的發展是與 性及暴力的自然展現背道而馳,為了維護公眾秩序,以利於人類整體的繁衍,我們盡力壓抑人類的天性,或利用有形的法律,或是無形的教育、道德、風俗或輿 論……等,使得性成為一種相當私密,處處壁壘森嚴,尤其婚姻關係,把兩人架構在一個家庭裡,桎梏在時間的長河中,以重重的法律、道德、責任加以閉鎖,而使 激情不再,生命步入無盡的冬日。

        而人類與許多的靈長類,或哺乳動物相似,都不是被設計成一對一固定伴侶的現代婚姻結構,從生物學的觀點而言,男性製造精子的成本相當低廉,一次射精中,內含數億精蟲,這使男性傾向於不斷地更換對象,以複製自己的基因。

        對男性而言,只有不斷的更換對象,才能一再地引發激情,也才能展現旺盛的生命力,而在熱情的放縱之後,身心才能完全的鬆懈、寧謚。

        在心理學上稱男性傾向更換不 同女子的現象為「柯立芝效應」,柯立芝是美國歷任總統,有一次偕夫人到某農場去參觀,夫人無意間發現,公雞始終圍著母雞團團轉,深情款款,有感於婚姻生活 的平淡,夫人拉著總統,指著公雞說:「你看,這公雞多麼熱情」,不料,總統卻回說:「妳知道,這公雞之所以熱情,是因為每次都是不同的母雞。」。

        部長沒辦法在妻子身上找到熱情,因此,回到家裡只覺得很形式、很空洞,這樣的空洞甚至類化到部長與兒女之間的親子關係上,因為沒有熱情,而逐漸疏離,而逐漸地寒冷,終至冰封,成為永凍層。

        無法在妻子身上找到熱情,一 方面是由於彼此太熟悉,像喝多了甜水,就感覺不到水中的甜味,而另一方面,也可能是因為,殷格莉從小嚴謹的家教,要求無論何時何地都要表現出淑女的風範, 而在床弟之間的被動、保守,使部長覺得索然無味,當部長嚐過安娜的香辣之後,就更不想再碰殷格莉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除了人性,彼此之間是否新 奇,對胃之外,我們仍然很好奇安娜被虐傾向的原因。這必須從安娜哥哥自殺開始說起,前文已經提過,安娜哥哥的自殺造成安娜深沉的自責,而對慘劇的突發,安 娜悲痛萬分,面臨崩潰的邊緣,安娜必須盡快處理這巨大的悲傷,否則,她也會走向與哥哥相同的宿命,不是自殺,就是發瘋。

        在這關頭,安娜生之本能甦醒,在一次與部長的激情過後,兩人裸身在床上閒聊,部長很想理解安娜心靈深處的幽暗,找出那根刺的所在,部長要安娜談談她的哥哥阿斯頓,兩人間的對話如下:

 

      安娜:我們相依為命,每隔幾年搬到新的國家,新的語言,兄妹兩越來越親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密,我們一無所有,只有彼此,我愛他,他不能面對我的成長,他不能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放手,他想獨占我,所以我害怕被他佔有。

       接著安娜用哀傷又堅定的語氣說:

       你知道,如果你能想像,生命中最殘酷的事,發生在我身上,我哥為了我而自殺,我得做抉擇,我下定決心,我可以就此沉淪,但我不願意,別忘了,受過傷的人最危險,他們總能履險而倖存。

      部長:聽著,我要去布魯塞爾參加會議,跟我去。

      安娜:我要陪馬丁度週末,我會為你付出一切,我已證明給你看了,求你順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其自然,不要改變現狀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這段對話,就是反映安娜思想 與行為的核心。安娜向部長剖析她靈魂中,最深沉的傷痛,那個傷痛突然間打亂了安娜,就像一個小孩,費了很多工夫,才將各種顏色的積木組合,而旁邊的大人, 不小心踏翻積木,小孩失望地望著灑滿地上,凌亂的積木,想著,應該如何重組。

        前面提過,在哥哥自殺後,第 二天安娜就被送進鄰居彼得的家中,彼得小心的呵護著安娜,安慰安娜破碎的心,然而,安娜實在太悲傷,她無法抵抗一波波峰湧而至的傷痛,在絕望中,她勉強自 己,無論如何一定要活下去,活著才有希望,在生之慾的驅使下,她央求彼得與她做愛,在心理學上,利用專注某事,而暫時遺忘另一件事情的現象叫做「集中」, 就如同當我們看電影精華片段時,會渾然忘我一樣。

        安娜試圖利用性愛來減少傷 痛,在當時可能是一個有效的策略,就像一個失意者,借酒澆愁,可以暫時忘掉現實的壓力,不過,也因為如此,久而久之,逐漸將傷痛與性愛聯結成牢不可破的習 慣,做為苦悶紓解的手段,然而,性與巨大悲哀的聯結,必須要有相對強大的力道,才能中和、超越那深沉的傷痛,安娜所謂的「生命中最殘酷的事」,就像,一個 人若先吃了很苦的東西,而口中仍留有濃重的苦味,則可能就必須再吃很甜的東西,一段時間才能去除口中的苦味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一夜,安娜與彼得的溫存, 暫時平緩安娜的傷痛,讓安娜學到以性轉移傷痛的方法,建立了往後安娜有意無意間,不斷尋求強烈刺激與暴力的聯結,她以一種自虐的方式來贖罪,洗滌留在睡袍 上的血漬,在部長一次又一次猛烈的撞擊中,安娜潛意識地喊著「插穿我!」、「插穿我!」,如此,可以減輕那深沉的內疚感。

        安娜很努力,想超越傷痛,這 不是一件容易的事,尤其安娜自小就與哥哥相依為命,死亡是容易的,一了百了,活著才不容易,永恆的沉重。在超越之後,安娜的心靈有重大的轉折,一方面哥哥 的死再加上常年的居無定所,讓安娜看破世間的無常,在三十歲以前,她一個地方換過一個地方,男友也不斷地更換,基本上就因為她不相信世間真有一絲絲的穩 定。

        另一方面,安娜發展出一種強烈的自我防衛模式:「受過傷的人最危險,他們總是可以履險而倖存!」。

        安娜有意無意間警告部長,受過傷的人最危險,而原因在於,受過傷的人,已經打過預防針,對某種傷害產生抗體,從過往的挫折中,焠煉出堅強的意志與更為圓熟的人生觀,不再輕易地淪為悲傷的祭品。

        照理說,由挫折所焠煉出的豁達與意志,是好的,能協助人面對一波波的磨難,何以安娜又說這是危險的?

        不曉得觀眾有沒有注意到,難 得看到劇中男女主角的笑容,部長是屬於正經八百,一絲不茍的類型,不笑是很自然的,因為他面對部屬,威嚴慣了,而安娜則活像冰山美人,冷冷的,他們兩個只 有在床上才熱情如火,在公開場合,總蒙上厚厚的陰影,其實,不單單他們兩個,我們也可以在文明社會中,擁擠的都市叢林中,經常觀察到類似的「社會性冷 漠」,隨著社會化時間的增長,我們越來越失去赤子之心,小時候我們會為一點點小事而興奮無比,而現在很少再有能引發我們快樂的事,還記得我們已經多久沒有 開懷笑過?

        時間會讓人變的越來越心硬, 安娜自從哥哥死後,她的赤子之心也死去,哥哥的死雖然沉重,但自從安娜決定要好好活下去之後,就轉為輕盈,之所以輕盈,是因為心腸變硬,她從此放下了道 德、責任,她不可能給任何交往中的男孩承諾,她斬斷了許多社會加諸於個人的繩索,她很清楚自己要什麼,不要什麼;她不會讓所要的東西,牽扯到無謂的事,而 糾纏不清,沉重不堪,她是那種敢愛敢恨,直接了當,做事乾淨俐落,絕不拖泥帶水的人,因為她心地很硬。

        這種硬像大理石一樣,無法被任何植物攀附、吸收,然而,一般人不了解,總以世俗的價值去詮釋,而使性渲染了愛情、責任、佔有、忌妒、忠誠…等色彩,而變得繁複。

        安娜想讓事情變的單純,只與部長維持以性為主的「單純」關係,當然,我們也不能說安娜不愛部長,只不過安娜的愛是有先決條件的--以不傷害到自己為前提,不過,話又說回來,這個世上有什麼愛是沒有條件的?

        部長不了解安娜堅持單純化的 信念,總是以世俗、浪漫的眼光來看待他與安娜的關係,一廂情願而且盲目的結果,終於把自己、馬丁與殷格莉推向萬丈深淵,最後馬丁墜樓而死,家人散盡,部長 辭職,淪落成蒼白的老人,而諷刺的是,安娜卻頭也不回的,嫁給彼得,生了一個白胖的娃娃,馬丁的死,對她而言,似乎一下子煙消雲散,船過水無痕。

        安娜總是對部長說,她永遠等 著部長,願意為他做任何事,願意為他做任何事,但是,一切必須順其自然,對安娜而言,所謂的「順其自然」,不是要部長退出,而讓安娜與馬丁可以平靜過「自 然」的婚姻生活,而是容忍安娜繼續扮演兒子的妻子,與部長情人的雙重角色,既刺激,又帶毀滅性的三角關係。

        絕大多數人無法理解、認同於 安娜的安排,而部長只是陷入其中而無法自拔,部長曾嘗試幾次想化解這曖昧,剛開始他想勸阻馬丁不要與安娜結婚,以便自己獨享安娜,但事與願違,馬丁向安娜 求婚,而安娜立即答應,隨著部長與安娜約會越來越頻繁、越來越激情,部長越來越沉溺於激情之中,覺得自己愛上了安娜,而既然安娜也愛自己,那麼,乾脆與殷 格莉離婚,而安娜卻斥責部長的想法太幼稚,他們有如下的對話〈兩人約在公園見面〉:

 

      部長:我帶了三明治,以為天氣會好,我在想該怎麼做〈可以讓兩人永遠在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一起?〉

      安娜:做?

      部長:我要離開殷格莉,對大家都好,我不能繼續,不能這樣下去,巴黎那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件事〈在教堂外小巷公然做愛〉,我的行為,前所未有的感覺,我必須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清理情緒,恐怕要委屈馬丁,他喜歡你。

      安娜:他愛我。

      部長:我知道,但年輕人忘的快。

      安娜:他是你兒子,他會恨你。

      部長:他會恨我一輩子〈接著就淡忘了〉

      安娜:你將會失去你的兒子!毀掉溫暖的家,美滿的生活,沒有道理嘛!

      部長:你怎麼如此肯定?

      安娜:你心裡根本不想,你要每天陪我吃早餐?

      部長〈不假思索,脫口而出〉:要!

      安娜〈懷疑的眼神〉:是嗎?在同一個屋簷下?看報喝茶,你離婚有什麼好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處?

      部長:我可以得到妳。

      安娜:但你已得到一切!何時再見?〈轉換話題〉

      部長:週四,週四五點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安娜對部長放棄立場,順從自己感到欣慰,她嫣燃一笑,覺得自己無論

        在思想上或是在肉體上都已經完全馴服這位在人前不可一世的部長。

        相反的,部長則無法說服安娜,安娜始終是清醒的,而部長卻一直作著美夢,安娜一直想搖醒部長,讓他看清真相,奈何部長陷入情慾的狂熱中,昏頭轉向。

        部長說他想跟安娜結婚,安娜 說這樣做沒有道理,安娜並非完全站在部長的立場著想,警告部長,這樣做可能毀滅一切,而是,安娜很明白,她無法與部長一起過正常的婚姻生活,一個和諧的婚 姻生活是有許多條件配合的,包括兩人的性格、思想、生活習慣,以及成長背景…等等,從個性上來說,部長是嚴謹的、完美主義的,而安娜是隨性的,喜歡自由 的,從多方面來看,兩者都不搭調。然而,如果以婚外情的角度來看,兩人不是經常黏在一起,像夫婦一般,那麼時空的限制,反而更能激發熱情,所謂的「小別勝 新婚」,然而,如果兩人走向婚姻之路,則這股熱情恐怕很快地消磨殆盡,隨之,初始的美好回憶可能受到殘酷的挑戰。

        其實,在情場上打滾多年的安 娜,很清楚,部長不是真的想離婚,對一位公眾人物而言,不正常的男女關係常伴隨著無法收拾的後果,公眾人物是很少有隱私權的,是民眾強烈好奇心的焦點,其 行為可能被媒體或有心人士渲染、扭曲,成為政治鬥爭的切入點,即使部長透過合法程序離婚,而這過程的煎熬卻是難以承受的,部長將蒙上污名,烙上鮮明的紅A字,成為人們茶餘飯後的笑談。

        部長似乎不明白離婚的利害關係,或者,卻迷失在熾熱的情慾中,而加以迴避,不願意如實的面對,並且,一廂情願合理化離婚的行為,認為人們是健忘的,過一段時間後,一切事情將可以平息,而他也就能與安娜平靜地共渡一生。

        安娜至始至終都是冷靜的,她愛部長的熱情,也愛馬丁給予自己的安定與自由,因此,她無法單獨被部長佔有,就像當年她畏懼被她哥哥阿斯頓單獨佔有一樣,這一點,部長不了解,部長以為既然安娜愛他,應該很樂意了斷與馬丁的關係,而只屬於部長。

 

都是鑰匙惹的禍

        部長從頭到尾都是很迷惘的, 別看他是一位部長,才高八斗,所有人都有盲點,對許多男人而言,致命傷就是情慾,本來部長的生活雖然空洞,還算平靜,如今,部長逐漸在安娜身上放下感情, 在心靈與肉體上,都被安娜牽動著,為了情慾而遭至無盡的煩惱,以前沒有安娜時,情慾不會那麼旺盛,也可以將大部分的時間與精力投入工作,如今,卻連工作、 吃飯、洗澡、睡覺,都在想著安娜,那種淋漓盡致的快感,像嗎啡一樣,一但上癮,就很難戒掉,雖然吸毒的人也知道不對,但毒品已經影響了腦部,如果斷然戒 掉,身體相當不適,久而久之,就會產生心理及生理上的依賴,毒品成為個人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。

        安娜就是部長的嗎啡,精神及肉體上的必須。而安娜所謂的「受過傷的人最危險」,正是在危機時不顧一切的保護自己,在安娜看來理智,而在部長看來無情的行為。

        但也不可以全怪安娜,她事先 已經多次警告過部長其中的危險性,而部長也很明瞭,安娜也巧妙地引誘部長,維持三角關係,屢次煽動,滿足部長的情慾,而在這樣的煽動與滿足的過程中,一直 小心翼翼的、安全的進行,最後終於養成兩者一廂情願的,以為只要小心就不會出事的僥倖心理,但是,百密一疏,而電影的高潮往往就在這出人意表的「一疏」, 讓我們來看看他們這段感情是如何告終的。

        安娜即將與馬丁結婚,與部長 見面的機會越來越少,再加上部長一直很矛盾,安娜的母親以及前任男友彼得都警告部長終止與安娜的關係,一天,部長打電話告知安娜終止雙方關係,但,沒有多 久,部長又按耐不住,打電話到馬丁居所,馬丁接電話,沒有出聲,掛斷電話,安娜知道這是部長打來的,也理解部長的需求,於是在外面私自租了公寓,並且把地 址與鑰匙寄到部長辦公室,並且與部長約星期五下午兩點到五點見。

        剛好週末馬丁也打電話來找安 娜,安娜已經下班,心情愉快,想著與部長即將來到的約會,一顆心碰碰的跳個不停,一股暖流汩汩的流出,巧合的是,此時公寓房東打電話來報社找安娜,說是要 教安娜新鍋爐的使用方法,因為安娜不在,房東留下地址,房東可能以為安娜還不熟悉公寓的走法,才再度留下地址,當然馬丁完全不了解安娜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膏 藥,他很想找到他的未婚妻,不了解怎麼安娜在週末沒跟他說一聲就不見了,於是他抄了地址,前往公寓找安娜。

        安娜提前下班後,順道買了一束鮮花,回到公寓,踢掉高跟鞋,打開冰箱,拿出一瓶香檳與高腳杯,掀開黑色的床罩,露出乳白色酥軟的床。

        安娜理理茶几上四射鮮紅的花,高腳杯中清翠透明的香檳,一顆顆往上竄的氣泡,以及,掀開黑色床罩般的烏雲,展現如棉絮般的純淨與溫柔,這些,在在說明了,部長在安娜心中最重要的地位,安娜是愛部長遠超過馬丁,馬丁淡而無味,而部長,卻是熱情如火。

        安娜期待著,叉起玉腿,露出性感。

        鏡頭轉到另一邊,為了趕緊見 到安娜,部長穿著西裝在街上跑馬拉松,穿梭在人群之間,也不知道哪裡來的體力,參加馬拉松比賽也許得個獎也未必。部長終於趕到公寓,三步做兩步地爬上樓, 樓梯間,幾個工人正在粉刷,被部長慌忙的腳步聲驚動,好奇的望一望,部長拿起鑰匙,打開房門,又迅速的將門關上,心中只想著即將來臨的激情,匆忙中,竟將 鑰匙遺留在鑰匙孔上。

        安娜聽到開門聲,知道部長來了,綻放春日般的笑容,立刻起身,撲向部長,兩人熱情地擁抱,好多天不見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此時,馬丁也來到公寓樓下, 滿臉疑惑,手上拿著剛抄下的地址,戰戰兢兢地走向樓梯,一步步慢慢地爬,當越來越接近安娜的房間時,傳來那熟悉的聲音,在馬丁與安娜親熱時,安娜的喘息 聲,此時,馬丁心中充滿著疑惑與好奇,更加的不安,他猶豫著要不要進入這房間,但是,兩雙腳似乎不聽使喚,「自動」地往前移,馬丁顫抖地轉動著方才部長遺 留在鑰匙孔上的鑰匙,此時的馬丁,就像小孩要去提起瓦斯上滾燙的開水壺一樣,既不安,又不得不,打開門後,赫然發現,父親與未婚妻死命地交纏一起,像爬藤 植物般緊緊的纏繞在大樹上,只聽到兩個身體不斷發出的「碰」、「碰」、「碰」聲,如同潮浪拍打著礁岩,而安娜一波波的呻吟,就像星空下的浪濤聲。

        這兩個人,大汗淋漓,好像已經在三溫暖的烤箱裡,以五十度的高溫蒸了數個小時,乳白色的床單上好像下過一場夏天午後的陣雨,泥濘的鄉間小路上,立時積滿了黃濁的泥水,床單都溼透了,不斷從上面滴下的汗珠,以及從下面洩出的體液,使空氣瀰漫著一股腥味。

        部長與安娜是如此的專注,尚未覺察馬丁已在一旁「觀賞」,部長用盡吃奶的力量壓在安娜的身上,快速的拔起,又卯足全力的衝入,還是和以前一樣,像在搖一棵大樹一樣,用力地將安娜推來推去,氣勢驚人,可謂是萬馬奔騰!

        馬丁一時愣住了,呆在那裡, 腦海裡一片空白,幾秒鐘之後,突然恢復意識,而震驚、背叛、憤怒與嘔吐的情緒一湧而出,安娜覺得不對勁,轉過頭來看到目瞪口呆的馬丁,全身立刻僵住,停止 了迎合動作,此時,忙碌的部長跟著發現不對勁,也轉過頭來看到馬丁,這可能是筆者有生以來看過最尷尬的鏡頭,部長充滿愧疚,哀傷地叫著兒子的名字:馬丁、 馬丁,而此時,馬丁像聾子一般,聽不到任何的聲音,也像白痴一樣無法做任何思考,他只是本能地,極端驚訝地張著口,一步一步往後退,朝著門口護欄,部長感 覺到即將到來的毀滅,立刻爬出安娜的身體,企圖喚回兒子,不過,馬丁已經退到樓梯護欄邊,一雙眼睛骨碌碌地看著床上這對男女,百感交集,不由自主地退後、 退後、退後,直到碰到護欄,一翻跟斗,像自由落體般墜下,轟然一聲巨響,血液從馬丁破碎的腦殼竄出,地面一片腥紅。

        部長赤裸著身體,不顧一切地衝下樓梯,抱著尚有餘溫的屍體,悲痛萬分!

        此時,面對馬丁的死亡,安娜又再度回到十六歲那天晚上,哥哥自殺,以及浴缸中一片的鮮紅,多年以後,意外再發生,安娜重蹈覆轍,兩個長的很像的男人,一個是自己的哥哥,一個是自己的未婚夫,都竟然為自己而死,荒謬的是,連原因也相同--愛。

        安娜絕望的躺在床上,胸部急促地上、下起伏著。

        安娜的冷漠要到此時才全然的展現,也只有這樣生死交關的場景,才能突顯出安娜的生活哲學--「受過傷的人是最危險」,安娜緩緩地穿好衣服,走向樓梯,看著跪在地上抱著馬丁屍體的部長,人間的悲劇,停了數秒鐘,只是一臉的木然,像殭屍一樣,她並沒有激動地往前擁抱這一對曾經如此愛她的父子,焦急的查看馬丁的傷勢,或者擁抱部長,給予安慰。

        一般正常人該有的「正常」表現都沒有,她只是淡淡的、冷冷的,頭也不回的,走出事發現場,避開擔架、救護人員、警察與救護車,然後,像空氣般的消失。

        安娜的表現讓人覺得很深很深的黑暗,很凍很凍的冰原,也因此,才會令人懷疑,究竟安娜是否曾經愛過這對父子。

        我想,自始自終,這對父子始 終不了解安娜心靈深處最幽微、最黑暗的一面,因為這一面總是隱藏在浪漫的婚姻簾幕之後,或是部長愛情至上的唯美主義,以及兩個男人無法自拔的情慾之中,他 們都相信自己是安娜的最愛,否則,安娜不會答應與馬丁結婚,否則,她也不會承諾,願意為部長付出一切,當然,如果意外沒有發生,以及,我們不武斷地預設立 場,規定一定要一對一的愛,才算是真愛,以及把倫理關係擱置一邊,那麼筆者以為,安娜仍是對這一對父子有相當程度的愛,留下來的,只是程度上的問題,安娜 是愛他們比較多,還是愛自己比較多?答案很明顯的,是愛自己比較多,生為社會人,我們很容易相信,愛是無限的包容,無止盡的付出,愛到深處無怨尤…等似是 而非,浪漫的思想,但這樣純真的愛並不多見,可以說是絕無僅有,愛是有條件的,如同安娜對部長與對馬丁的愛,是無論如何不犧牲自己的生存為前提,愛是複雜 的,渲染了情緒、利益交換、佔有、權力與面子…等等,令人混淆,難以分明,究竟是愛比較多呢?還是情慾比較多?兩人之結合究竟是出於愛,還是出於利益交 換?愛也是多變的,殷格莉對部長由愛反恨,而那轉換只在一夕之間,讓我們來看看這轉換的迅速與猛烈。

 

忠誠的背叛

        事發之後,警察趕到現場,經歷一番折騰,大雨中,部長被警車送回,家門外群集著大批記者,想要打聽消息,問部長感覺如何?他的太太又做何感想?

        殷格莉見部長回來,激動地說:

 

      你幹麼不去死?一開始就去自殺?你不知道?你以為可以瞞天過海?

      部長:是的,是的。

      殷格莉:未來每一天,繼續背叛我們兩個?你不是壞人,你早該去死,我還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能為你守喪,雖然困難,我會埋了你,我會掉眼淚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殷格莉激動地全身顫抖,部長急忙在廚房的小抽屜中翻找鎮定劑,要殷格莉吃下,殷格莉推開藥罐,對著部長吼道:「我要他回來,我要兒子回來,我要馬丁,馬丁……馬丁……,還我兒子來。」接著就虛脫,倒下。

        部長擁著殷格莉,告訴她兒子已經死了,兒子已經死了,為了承擔罪過,減輕殷格莉的傷痛,部長說:「把他的死全給我!全給我!全給我!」殷格莉還是不斷嚎叫著馬丁的名字。

        愛與恨,只有一紙之隔,愛有多深,恨就有多深,而那轉化的機轉,往往就是對忠誠的背叛,婚姻制度以及由此而產生的親子關係,皆建立於忠誠之上,沒有忠誠,婚姻與親情也將搖搖欲墜。

        殷格莉無法原諒丈夫,不能想像與自己同床共枕數十年,各方面表現傑出的丈夫,竟然會背叛自己與兒子,並因此而造成兒子的死亡,對殷格莉而言,她寧願死的是丈夫,而不是兒子,如果這世界上還有公理正義的話,那麼,應該受到懲罰的是始作俑者的部長。

        殷格莉難以承擔喪子之痛,她 不斷地撞牆自虐,弄得全身傷痕累累,馬丁的死太痛苦,殷格莉無法承受而不斷地弄傷自己,殷格莉恨丈夫,多少年來對丈夫的愛與道義,隨著馬丁的死亡而消逝, 好像流經多年的河道,突然因為地層變動而轉向,原來青翠茂密的下游,如今卻成為荒漠。

        殷格莉恨丈夫,咒罵丈夫,為什麼事發之後不立即去死!如果部長自殺謝罪的話,至少可以對自己的背叛做個交代,而殷格莉也會稍感寬慰,勉強地埋葬丈夫。

        可是部長不願意死,不唯自始 自終他就對兒子與太太沒有深厚的情感,一個深愛兒子的人,怎麼會偷偷地背著兒子與媳婦上床?而且,儘管傷痛,部長的心中仍有一絲的希望,而如今,這希望實 踐的可能性因為馬丁的死亡而大增,那就是安娜,他要與心愛的安娜在一起,既然事情已經到這種地步,這個家已經破碎,他只好離開,離開不管有多麼的無奈,但 卻因此而完成與安娜在一起的心願。即使在傷痛中,部長其實仍保有一絲絲與安娜在一起的希望,做為活下去的動力。

        部長跑去安娜母親家去找安娜,自從意外發生,安娜就消失的無影無蹤,如今,部長什麼都沒了,他迫不及待地想與安娜重組家庭,找回存在的意義。

        部長一跨入安娜母親家,安娜 母親就對著他說:「我警告過你」,並且表示安娜不在她這邊,部長很失望,眼睛不斷地搜索著,焦躁地問安娜是否留下口信,他想知道安娜的去處,即使到這種地 步,部長還是相信安娜曾經說過的話:「我會為你做任何事」、「我會永遠等你來」。安娜曾說部長什麼都看不見,是全然的盲目,當時自負的部長並不承認,而 今,我們應驗了部長的痴傻,部長似乎不願意面對安娜的絕情,他辭去了工作,家人散盡,而唯一他想要的,暴風雨掃過的遍地狼藉之後,在一片蒼涼之中,部長的 生命意義只有安娜,如果,安娜能夠回到自己的身邊,那麼,這一切的傷痛就可以撫平。

        然而,部長卻想得太天真、太 浪漫,部長始終沒有抓住安娜的愛是有條件的,以不傷害自己為原則,是任性的,她拖著部長玩火,安娜是拿得起、放得下的,然而部長不是,安娜身上已經插著一 根刺,她哥哥的自殺,多年來她一直想將這根刺拔掉,如今,她不可能再插入另一根刺,安娜倔強的不讓馬丁的死傷害到她,她已經學會冷漠,這根刺可以刺入殷格 莉柔軟的心,造成嚴重的傷害,但卻刺不入安娜堅硬如鐵的心。

        安娜不可能再與部長糾纏,她不要與部長在一起,而時刻提醒自己馬丁之死,她必須將這件意外拋諸腦後,越遠越好。

        看著部長焦急的尋找安娜,安娜母親提醒部長:「你應該知道,你記得,他告訴你上次的事情,她總會回到彼得身邊」,彼得總是幫安娜收拾善後,他們一同經歷了許多事情,彼得總是像母親一樣,隨時歡迎在外遊蕩疲憊不堪的小孩回家。

        部長很失望,正要離開,忽然 靈光乍現,頓了一下,又回過身來,叫道:「她在這裡,對不對?」,一邊說著,一邊自顧自地推開臥室門,流露出一個悽涼、陌生又熟悉的身影,安娜像木頭一樣 僵直的坐在床上,聽到門被打開,緩緩的轉過頭來,眼中露出無限的哀愁,雖然她與部長僅隔一床之距,然而,有千里之遙,兩人之間,橫亙著廣闊的沙漠,安娜注 視著部長,眨一眨眼,接著,將頭垂下,慢慢的別過頭去,將視線移到窗外。

        部長終於明白,安娜不可能回到他的身邊,由於安娜的介入,造成馬丁的死,而馬丁的死,也帶走了部長的一切,家庭、事業、名聲、財富與人際關係……等等,在一夕間,煙消雲散,部長不僅一無所有,今後,將背負著沉重的罪惡感,囚禁在過去的傷痛裡。

        從此,部長開始過著自我放逐 的生活,經濟拮据,衣著襤褸,提著袋子,穿著涼鞋,在大街小巷中沒有目的的轉來轉去,他陷入過去的哀傷裡,邊走邊沉思,在心中喃喃自語:「人很容易〈短時 間〉遺世獨居,我旅行,直到我找到自己的生活,人到底是什麼做的?無從知曉?我們堅持墜入情網,為了尋找真愛,其它都不重要,至終無悔」。

        這段話點出部長的生命意義,他也曾思考人是什麼做的,根本的問題,是什麼組成人生?而在這些因素中,何者最重要?生命的中心本質是什麼?名利、家庭、親情或是其它?部長無法理出一個確定的答案,畢竟,這些他曾擁有過的,已經破滅。

        最後,他自我安慰說,其實生命最重要的核心就是愛,他認為人們不斷地談情說愛,不顧一切,如飛蛾撲火般,就是為了一次又一次尋找生命的中心:愛。

        部長認為,為了尋找愛而犧牲一切是值得的,馬丁的死,也可以尋找愛的理由而浪漫化、合理化。

        然而,部長的「愛」是一廂情願的幻覺,過度浪漫化的熱情,人與人間要產生愛,必定要有施與受的對稱關係,一個願意給,另一個願意接受,否則這場戲就唱不下去。

        由安娜一開始就玩火,以及事故發生後逃之夭夭,只能享樂,無法共患難看來,安娜對部長的愛是有,但不夠深,只是部長一直盲目,沉溺在對安娜一廂情願的幻想中,並且認為因為與安娜曾經有過的「愛」而意外造成馬丁墜樓死亡,是「至終無悔」的。

        只有與部長相處多年的殷格莉,才看出部長的盲點,在與部長的最後談話中,殷格莉以憤怒又鄙夷的口氣衝著部長說:

        「是真的,是不是?我們的結合是錯的,每個人都有他們的最愛,對我…是馬丁,對你…,是安娜,對安娜而言,又是誰?」接著,殷格莉脫下衣服,露出赤裸身體,說:

        「你愛過我嗎?還有這個〈乳房〉,還不夠嗎?你嫌不夠?我還想跟你上床呢。」殷格莉告訴部長別再傻了,安娜並不愛他,安娜只是玩弄部

        長與馬丁而已,安娜以性及花言巧語迷惑了偉大的部長。

        故事的結局是這樣的:部長走 近一間破舊的小公寓,打開用油紙包好的一片小麵包,將麵包放在盤子上,小心翼翼地將紙折好,堆在一堆舊包裝紙上,拿起小刀,細細地將麵包分成四塊,走向房 裡僅有的一扇窗,推開,讓陽光灑進來,映照在牆上一幅巨大的合照,馬丁、安娜與部長凍結在過去快樂的時光裡,部長托起椅子,擺在這幅合照前,坐下來,凝視 半晌。部長對著照片自言自語道:

       「後來我只見過她一次,偶然相遇,在機場轉機時」說著說著,部長將眼神移到照片中安娜的眼眸,深邃而神秘,又說:「她沒看見我,她和彼得在一起,手中抱著一個孩子,跟別的女人沒有兩樣」。

        此時部長無限的悵惋,對於安 娜,一個曾經擁有又失去的至愛,無論再怎麼想念都喚不回,伊人已遠,部長很想將安娜從記憶中消除,面對牆上三人的合照,想放又放不下,終其一生走不出安娜 與馬丁的陰影,那幅巨照,時時刻刻提醒部長,不能遺忘他們,凡走過必留下痕跡。

 

人物素描

安娜母親

        安娜母親深知女兒的破壞性與 任性,她與彼得都很了解安娜,以及安娜與部長間的曖昧關係,在一次的家庭聚會中,安娜母親雖然落落大方,滔滔不絕的講述自己的往事,卻也若無其事地暗中觀 察馬丁與部長,她覺得馬丁與安娜是相配的,安娜的母親知道女兒多年來東飄西盪,需要安定,而馬丁正符合安娜的需要。

        然而,席間她卻發現部長一直不敢正眼瞧一下安娜,部長並不像他太太殷格莉一般,為了兒子的婚事,聚精會神地觀察安娜與安娜母親所呈現的一切,談話、表情、家的格調…等等,反而,部長表現出迴避安娜的視線。

        部長這樣異常的反應立即引起安娜母親的注意,安娜母親理解自己的女兒,立刻捕捉到部長迴避視線的意涵--心虛,她心裡明白,安娜搞上了部長。

        做為母親,她當然知道這危險 性,在部長驅車送安娜母親回家的路上,安娜的母親明白的警告部長,無論如何,必須立即斬斷這曖昧的關係,安娜母親認為這些年來,安娜過的極不順遂,很辛 苦,而馬丁是安娜安定下來的一線希望,部長不應該葬送安娜的幸福,部長必須放掉安娜。

        俗話說「知女莫若母」,母女之間,是有很多相似之處,安娜母親再三的結婚、離婚,一定很深刻理解無根感覺的虛無與焦慮,也深深為女兒擔心著,如今,女兒找到一位可靠的男人,她心中的大石即將放下,她實在不願意女兒再因為部長而陷入不斷飄盪的輪迴。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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